第 68章 贺田县（四）

灵蛇乖乖停在床头，歪着小脑袋认真听着，虽然大半都听不明白，却还是软软地附和：“主人说的我都听不懂，但主人您永远都是最厉害的，不管做什么都一定能成。”

霓玥淡淡收回思绪，将那张周府地图仔细收好，贴身藏好。随后她缓缓躺下，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带着看透人心的笃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谁也不例外。”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柳州城外荒郊的一处隐蔽山洞里，冷风顺着石缝往里钻，带着深秋的寒意。一堆篝火在洞中央噼啪燃烧，映得洞内忽明忽暗。

七煞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半个干涩粗糙的粗粮馒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眉头拧成一团，满脸郁结之气，心中的闷气翻来覆去，怎么都压不下去。

上阳城那一片地界，被他里三层外三层翻了个底朝天，大街小巷、隐秘据点、甚至连偏僻废弃的宅院都搜遍了，可泰丰和九皇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儿踪迹都没有。一想到自己扑了一场空，线索全断，他就心头火起，气得胸口发闷。

旁边站着的下属见他脸色难看，连大气都不敢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统领……您说，他们会不会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真的自投罗网，悄悄藏在柳州城里了？”

“我怎么知道？！”七煞猛地把手里剩下的馒头往地上一摔，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声音又沉又冷。

他烦躁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埋怨与落寞：“若是阿奴还在，没出事的话，有她帮我，何至于这么艰难。我们俩一向配合默契，互相照应，找人寻线索本就容易得多。她的观察力、洞察力，向来都比我敏锐细致……可现在……”

七煞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下去，满是无力：“我等于是断了一条臂膀，如今只能单打独斗，一个人硬扛着……唉。”

篝火依旧跳跃，却照不亮他眼底的疲惫与烦躁，山洞里只剩下沉默的压抑，和偶尔柴火爆裂的轻响。

那名下属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带着几分懊恼与不解，低声嘟囔着：“我们谁也没料到，他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放着别处不去，竟然真的一头扎去了柳州，这简直是最典型的灯下黑，谁能想到会藏在眼皮子底下。”

旁边另一个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与期盼，接话道：“但愿他们真的就在柳州，只要人找得到，咱们这趟任务也算能圆满完成了。”

“放心。”最先开口的下属定了定神，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等明天一到柳州，立刻联络所有暗桩，让他们全力配合排查，这么多人手，就不信找不到人。”

翌日天刚蒙蒙亮，贺田县城门才缓缓开启，一道矫健的身影便快马加鞭，径直冲入城中。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阵阵清脆急促的声响，引得街边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来人正是周季驰身边最得力的护卫葛丘。他一路策马狂奔，直至周府门前才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连气息都来不及平复，便匆匆推门而入，脚步匆匆穿过前院、回廊，一路径直来到主院外垂手等候，神色间满是凝重。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周季驰一身常服，缓步从内堂走出。见葛丘这般失魂落魄、仓促折返的模样，他眉头瞬间拧紧，脸上覆上一层不悦，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冷意：“何事如此慌张？我不是吩咐你，前往柳州，把那个胆大包天的逆子给老夫绑回来吗？他人呢？”

葛丘立刻躬身拱手，额头隐隐渗出汗珠，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与急促：“回老爷，属下之所以这般匆忙折返，实在是事出有因，少爷他根本不在柳州。属下寻遍柳州城内大大小小的青楼，一一盘问过里头的人，可所有人都说，不知少爷去向，就连跟在他身边的护卫，也一同没了踪影。属下反复查找，仔仔细细搜了一圈，始终不见少爷半分踪迹。”

“这个混账东西！”周季驰听罢，脸色骤然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抬手重重一拍桌案，“连柳州都待不住了？越发无法无天，简直要反了天！”

一旁的管家赵怀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慰：“老爷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依老奴看，少爷十有八九是知道自己闯了祸，怕您重责，便悄悄绕路先回了贺田县，此刻多半就藏在城内某处。他从前顽劣，也不是第一次这般躲起来了。”

赵怀转头看向葛丘，沉声道：“葛队长，此事还要劳烦你再辛苦一趟。立刻带人在贺田县内搜查，重点排查那些少爷常去的地方，无论如何，务必把人找到，平安带回府中。”

“是！”葛丘沉声应下，再次拱手，“属下遵命，这就去办！老爷放心，属下一定将少爷寻回！”

话音一落，他不敢耽搁，再次匆匆转身快步离去，今日便要将贺田县内的青楼酒肆一一翻找，势要把躲起来的周家少爷揪出来。

周季驰此刻心头火虽未消，却也知道眼下儿子那档子事已不是最紧要的。他强行压下满腔怒意，脸色依旧沉冷，语气骤然转急，追问道：“柳州那边至今还没有消息传回？摄政王一行人，难道还没到柳州？”

一旁的赵怀连忙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回老爷，至今仍无半点儿动静传回来。属下正打算，今日便再派人加急去催问一遍。”

“催！立刻就去催！”周季驰厉声吩咐，眉宇间凝着浓重的焦灼，“这么久了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在反常。老夫不等了，这便亲自去码头一趟，看看张博有没有纰漏。”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赵怀连忙应声。

看着周季驰转身匆匆离去的背影，赵怀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对那位整日在外胡闹、关键时候还添乱的周家少爷，真是无奈到了极点，却又半点办法都没有。

霓玥这边也牵着缰绳，缓步走出客栈门，马蹄轻叩石板，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清晨的街巷虽不算喧闹，却也早已没了深夜的寂静，街边的铺子一扇扇卸下门板，木轴转动的吱呀声、伙计们搬货的脚步声、零星行人的低语，交织成一片温和而鲜活的烟火气。

行至街角，一阵焦香混着麦香扑面而来，霓玥脚步微顿，牵着马在一处煎饼摊前停下。摊主是位面色和善的妇人，正麻利地转着鏊子上的煎饼。她声音清浅柔和：“大娘，一份煎饼，加两个鸡蛋。”

“好，姑娘稍等！”妇人抬头一笑，手上动作不停，面糊在鏊子上迅速摊开，金黄诱人。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也恰好停在摊前，不早不晚，正是飞云。他目光扫过摊位，朗声道：“大娘，两份煎饼，每份都多加一个鸡蛋。”

“好好好，两位都稍等！”妇人忙不迭应声，热情招呼，“那边有桌椅，你们先坐着歇歇，锅里还有热粥，暖胃得很。”

“再加一份粥。”霓玥轻声补了一句，转身将马牵到一旁拴好，系紧缰绳，才折回桌边静静坐下。

飞云心头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他没料到会这般凑巧，竟能在清晨的煎饼摊前，再一次遇见霓玥。愣神片刻，他也跟着开口：“我也加一份粥。”说罢，便走到另一张桌子旁坐下，与霓玥隔了不远，却又各自安静，互不打扰。

霓玥端坐在木桌旁，身姿稳如静石，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空处，目不斜视，连一丝多余的余光都未曾扫向对面。她心里清清楚楚，对面坐着的这个男人，正是昨日她刚进城时，一路不动声色盯着自己的那人。可她面上依旧镇静自若，眉眼平静无波，仿佛身旁空无一人，只当对方是街边寻常过客，半点不在意的模样。

而飞云的目光却直白又赤裸，毫不掩饰地落在霓玥身上，细细打量。他视线从她端正的坐姿、挺直如松的脊背缓缓扫过，心底暗自审视:这般身姿挺拔、稳坐不动的姿态，绝非普通人家女子所有，分明是经过长期严苛训练才能养成的习惯。

飞云望着眼前那道纤瘦却异常利落的身影，心头疑云层层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是常年隐匿于暗处、听命行事的暗卫？还是哪方隐秘势力安插在江湖中的暗探？又或是……独来独往、出手狠厉、不留活口的杀手？

他也算是在江湖闯荡多年，见过的狠角色不计其数，可这般身手、这般气场的女子，却闻所未闻。江湖上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位女杀手？为何从未有半点风声传入耳中？

不对，这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