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 章 贺田县（三）

待殿内恢复安静，夜昭贤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木童，淡淡开口问道：“飞云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九皇子的下落，查到了吗？”

木童微微垂首，低声回道：“回王爷，目前依旧没有任何音讯。陛下派去暗中保护九皇子的人，皆是宫中顶尖高手，防卫严密，飞云想要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追查踪迹，难度极大，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有进展。”

夜昭贤轻轻颔首，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缓缓起身，舒展了一下微僵的肩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都折腾一日了，歇息吧。”

翌日清晨，连绵夜雨终于歇了。天地间却依旧被一层厚重的灰云笼罩，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沉沉地覆在远山与林野之上，半分天光也透不出来，连风都带着闷热的潮气，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漫过旷野。

霓玥自空间中踏出，一身利落劲装被晨露浸得微寒。她走到那匹神骏的黑马旁，动作娴熟地为它套上马鞍，系紧缰绳，指尖轻拍马颈，安抚着它低低的嘶鸣。随即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燕，稳稳翻身上马，坐姿挺拔，目光冷冽地望向远方。

霓玥拨转马头，径直朝着贺田县的方向疾驰而去。此刻她心中并无半分急切，只打算随性而行，能赶多少路便赶多少路，若再遇风雨，便进空间避雨歇息。怀中揣着二十余枚解药，足够她从容布局，那些仇怨，不必急于一时，她要慢慢清算，一个个亲手了结。

许是天公也作美，这一日虽天色阴沉，乌云终日不散，却自始至终未曾再落下一滴雨。霓玥纵马疾驰，一路未曾停歇，蹄声踏碎旷野的寂静，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待到日头偏西，她终于以最快速度抵达了贺田县地界。远远望去，这座县城竟比主城柳州还要繁华几分，街道尚未入目，先闻人声鼎沸。

城门口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来自各国的商人三五成群，或牵着驮满货物的骡马，或指挥着随行仆从，络绎不绝地在城门下进出。各色服饰、不同口音交织在一起，叫卖声、谈价声、车马声混杂，喧嚣却不显杂乱，处处透着富庶热闹。连一座城门都如此兴旺，城内的街巷与各处码头，想必更是车水马龙、人声沸天。

霓玥驻马而立，抬眼凝望着城门上方那方厚重石匾上镌刻的“贺田县”三个大字，墨色字迹苍劲古朴。她眸色微沉，目光在热闹的人潮中淡淡一扫，略一迟疑，才轻勒缰绳，牵着马儿随着缓缓流动的人群，缓步踏入了这座繁华喧嚣的城池。

一踏入贺田县城，扑面而来的喧嚣便将霓玥整个人裹了进去。

街道远比柳州主城要宽阔，却依旧被挤得水泄不通，两旁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几乎没有半点儿空隙。绸缎庄鲜亮的布料从檐角垂落，红橙黄绿青蓝紫，在阴沉天光下依旧晃眼；香料铺前堆着成袋的豆蔻、檀香与异域香料，空气里混着甜香、药香、皮革与烟火气。

铁器铺的叮当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精钢短刀、护甲、马具摆得琳琅满目；街边小摊更是密密麻麻，小吃的热气腾腾往上冒，蒸糕、卤肉、茶汤、糖画的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南腔北调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往来之人更是繁杂，有身着汉服、腰佩长剑的江湖客，有裹着彩色头巾、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有皮肤略深、说着拗口官话的南洋海客，还有头戴毡帽、步履匆匆的北国牧民。马车、骡车、挑担货郎在人流中缓缓挪动，马蹄声、车轮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活生生一幅盛世商埠的景象。

霓玥牵着马缓缓前行，目光淡淡扫过两侧，只见不远处几座楼高檐翘角，朱门绣户，珠帘半卷，隐约能听见里面丝竹婉转、笑语嫣然，门前站着衣着艳丽、眉眼妖娆的女子，正笑着招呼过往客人，竟是一连好几家青楼楚馆，装潢气派，生意红火，比起柳州主城那些藏在巷子里的楼阁，不知张扬了多少倍。

再往深处望去，酒旗招展，客栈林立，当铺、钱庄、药材行、玉器店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哪怕天色始终阴沉，不见半缕阳光，整座贺田县却依旧亮堂鲜活，人声鼎沸，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霓玥心中微讶。

她原以为柳州已是一方大城，可如今一踏入贺田县，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水陆码头、万商云集。这里没有主城的森严规矩，少了几分官气，多了十分江湖与商气，繁华热闹得近乎放肆，处处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富庶与生机。

她牵着马，在人潮中不急不缓地走着，冷冽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玩味。

这般龙蛇混杂之地，正好藏人，也好……杀人。

此时此刻，贺田县城内最热闹的一家酒楼二楼临窗雅座。

窗棂半开，楼下的喧嚣人声顺着风飘上来，混着酒菜香气，在不大的隔间里弥漫。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飞云与冯超相对而坐，神色都带着几分奔波后的疲惫。

冯超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责备：“王爷明明吩咐你，追查九殿下的下落，务必暗中保护，你倒好，不在上阳城、柳州一带仔细搜寻，怎么反倒跑到贺田县来了？”

飞云捏着酒杯，指尖微微用力，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烦躁与抱怨：“我这不是一路追查下来的吗？上阳城、柳州都翻遍了，半点人影都没有，不往这边来，还能往哪儿找？总不能掉头往回走吧。再说，陛下也实在是太多心了，防着太子也就罢了，咱们王爷是什么人，难道还会对他的儿子下手不成？至于这么躲躲藏藏，害得我们跟着东奔西跑。”

“你这话也就私下说说。”冯超压低声音，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陛下这些年，皇子接连出事，如今所剩无几，心里怎么能不慌、不怕？你多担待些，辛苦一趟，也是为了王爷，为了大局。”

“唉——”

飞云长长叹了一声，满心无奈无处诉说，索性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微微侧过身，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条人潮如织的长街。

就在视线扫过人群的刹那，他的目光忽然一顿，定格在一道缓步穿行的身影上。

霓玥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走在人流之中，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明明混在喧闹的市井里，却像与周遭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疏离，周身那股冷淡气场，在嘈杂之中格外扎眼。

“看什么呢？”冯超见飞云忽然出神，也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望去。

飞云眉头微蹙，目光仍落在霓玥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冯超嘀咕：“那个姑娘……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冯超仔细打量了霓玥几眼，只当她是个寻常赶路的女子，衣着普通，神色平静，并无异常，当即失笑一声，打趣道：“我看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有什么不对劲？怎么，你什么时候对女子这般上心了？”

“什么跟什么，别胡说。”飞云一脸无语，翻了个白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她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气场、眼神，都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他顿了顿，终究摇了摇头，那点异样感太过模糊，无法言明。

“算了，说不上来，许是我连日追查太累，眼花了，就当我没说。”

飞云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只是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异样，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了心头，久久没有散去。

熙攘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一切细微的动静都淹没。可霓玥只是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步履平稳，姿态从容，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即便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她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视线不算隐晦，带着几分探究与打量，清晰得让她想忽略都难。

但她既没有骤然加快脚步，也没有下意识地侧首或抬眼去寻找目光的来源，只是维持着原本平缓的节奏，心平气和地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不曾察觉，周身依旧是一片沉静淡然的气场。

不远处，飞云的目光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始终忍不住追随着霓玥渐渐远去的背影，即便她已经汇入人流，也依旧没能从他的视线里移开。

身旁的冯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低低地失笑出声，抬手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打趣：“还看呢？人都快走远了。怎么，难不成是一见钟情？咱们这位向来对谁都不上心的主儿，这是铁树终于要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