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章 柳州(六)
被霓玥的气势一镇，春桃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半天才从那股压迫感里缓过神来。她心里清楚好汉不吃眼前亏，便压下心头的慌乱，低声开口：“知道，周仁义，是周员外的儿子。”
“周员外？是周季驰？”霓玥眉头微蹙，追问得很细。
春桃连忙摇头：“不知道，周公子每次来都只说他父亲是员外，家里特别有钱，随身还跟着几个护卫，一来就能住上好几天，住够了才会回去。”
“他家在什么地方，你可知道？”霓玥的目光带着几分锐利。
“不知道，公子，这个奴家真的不知道。”春桃急声解释，“这位周公子向来很神秘，他……他父亲周员外更神秘，从来没人听说过。之前周公子说这些的时候，我们都不肯信，可他每次出手都阔绰得很，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信了。”
霓玥又问：“周仁义什么时候会再来？”
春桃回道：“他如今就在楼内啊，已经来了好几天了。今天白天一直在喝酒，现在估计已经醉倒了。”
“在哪个雅间？”
“就在您这个房间的斜对门。”
霓玥听完起身：“谢谢你。这锭银子你收着，我走了。今晚我对你说的话，只要你不说出去，就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她说完便准备离开。
“公子！”春桃下意识地起身喊了一声，话到嘴边，又鬼使神差地多了一句提醒：“奴家看您不像坏人，可那周公子平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想必……是害了你的亲人。你可要小心应对，他的几个打手很厉害，就住在周公子隔壁的房间。”
“谢谢”霓玥说了声谢谢，便拉开门出去了。
春桃望着霓玥转身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胳膊上那处还在隐隐作痛的伤，那正是前两天被周仁义狠狠打过的地方。周仁义每次来，都要她鞍前马后地伺候，稍有一句言语不合，便非打即骂，毫不留情。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忍不住提醒霓玥一句，或许在心底深处，她也盼着能有人站出来，好好治一治周仁义的嚣张气焰。
夜色如墨，青楼与长街依旧是一片喧嚣。丝竹声、笑语声、酒客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半边夜空。古代没有电力，灯火昏黄微弱，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当空，清辉淡淡，为这喧嚣的尘世洒下一缕微弱却清冷的亮光，勉强勾勒出屋瓦与街巷的轮廓。
霓玥悄然离开青楼，避开人群，绕道后方僻静之处。青青身形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跃上屋顶，动作利落无声。她凭着多年暗杀积累的方位判断经验，目光在夜色中仔细辨认，片刻后便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周仁义所在的房间。
她稳稳落在屋顶，指尖轻轻一挑，便取下几片屋瓦。瓦下的景象透过缝隙落入眼中，那画面足以让寻常人胃中翻涌、心生恶心，一男一女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许是天气燥热，两人并未盖被，肌肤裸露在昏暗的灯光与月色中。那男子正是周仁义，女子则是青楼里一名浓妆艳抹的姑娘，姿态亲昵，毫无避讳。
霓玥依着春桃提供的线索，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挪到另一间房的屋顶上。这里住着周仁义手下的六七个打手，个个凶神恶煞，不敢有半分大意，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她指尖轻轻一挑，取下几片屋瓦，目光往下一探，整个人瞬间无语到了极点，屋内非但没有剑拔弩张的戒备，反倒一片乌烟瘴气：六七个男人赤膊搂抱着青楼女子，推杯换盏，调笑戏谑，酒气与女子的脂粉味混在一起，弥漫在昏暗的灯火与月色里。
这般白送上门的机会，霓玥心中一动，立刻从怀中取出这几日清扫暗庄时收集到的迷药。这迷药是周季昌亲手研制，无色无味，只需一点火星点燃，便是大象也能在顷刻间倒地不起。
霓玥没有半分迟疑，指尖飞快将那一小撮迷药捻紧，随即摸出腰间火折子，“嗤”地一声点亮火苗，凑近药捻轻轻一凑，淡蓝色的火苗便稳稳裹住了药粉。她屏气凝神，借着屋瓦缺口将燃着的迷药轻轻抛入屋内，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随后便退到一旁，敛声屏息地仰头望着，目光专注，耐心等待着药效发作。
不过一刻钟光景，屋内原本的调笑与喧哗便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渐渐沉落，不多时，六七个男人连同身边的女子尽数趴在桌上，没了半点动静，彻底昏睡过去。
霓玥并未立刻动身，身形轻捷地跃到周仁义那间房的屋顶，依样画葫芦取下瓦片，将剩余的迷药点燃抛入。随后她又绕着周遭几处屋顶仔细察看，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确认再无其他护卫或值守之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从后窗纵身跃入，足尖轻落在地面，此时迷药早已燃尽，屋内空气恢复清明，床上的男女仍陷在深度昏迷中，毫无知觉。霓玥没有丝毫耽搁，迅速扯过一件长外袍披在周仁义身上，他内里却依旧赤裸。她双臂一用力将人扛起，运起体内内力，身形如离弦之箭飞出窗外，在夜色中起起落落，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黑幕里。
片刻之后，周仁义被“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霓玥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撇着嘴无语地骂了一句：“真是废物，死重死重，还这么臭烘烘的。”
说着，她抬眼望向不远处一尊高大的神像，夜色中神像轮廓肃穆，轮廓清晰。没错，这里正是柳州城外不远处一座荒废的古寺，是她提前几日便踩好点的藏身之处。至于神像究竟供奉的是何方神圣，她却一无所知，在现代的史书中，从未见过这样的记载。
霓玥指尖攥着那根粗糙却坚韧的麻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动作利落无声，先将麻绳在房梁粗壮的木梁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再挽成一个结实却不致命的环扣，弯腰将半昏半醒的周仁义脖颈轻轻套入，缓缓向上收紧。
麻绳绷直的瞬间，周仁义整个人被悬在梁下，身体微微晃荡，只有脚尖堪堪能蹭到冰冷的地面，想挣扎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浑浊的闷哼。霓玥眼神冷冽，从怀中摸出一颗裹着蜡衣的淡褐色迷药，指尖用力捏开他僵硬的下颌，将药丸强行推入他喉间，再抬手捂住他的嘴，直到确认药丸被咽下方才松手。
她要的就是周仁义一时半刻醒不过来，青楼里那六个护卫还没解决，若是让他们察觉主子失踪，以周仁义平日里的跋扈，那些人必定会迁怒整座青楼，打骂伤人都是轻的，甚至可能一把火烧了楼子。
霓玥从不愿因自己的恩怨连累无辜。
后半夜的风更急，她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在青楼与河岸之间反复穿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出手快、准、狠，每一次都精准制住护卫的要害，不让对方发出半点呼救。六个身形壮硕的护卫，尽数被悄无声息地解决。她拖着一具具沉重的身体，来到湍急冰冷的河边，看着河水卷着黑影迅速吞没，连一丝波澜都未曾留下。
等一切尘埃落定，天边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晨光刺破夜幕，洒在冷清的街道上。
霓玥一身疲惫回到破庙，梁上的周仁义依旧昏沉不醒，呼吸粗重平稳，显然迷药药效未过。她松了口气，心念一动，身形便隐入随身的空间之中。空间里温暖干燥，摆着简单的干粮和清水，她胡乱吃了几口填腹，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一夜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她倒在铺着软布的床榻上，几乎是沾枕便沉沉睡去。
周仁义是被脖颈处一阵尖锐的勒痛硬生生疼醒的。
意识回笼的刹那，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酸软无力，四肢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迷药过后的昏沉与滞涩。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天光从破庙残破的窗棂缝隙里照进来，晃得他一时看不清周遭景物。
等视线渐渐清晰，他才猛地惊觉，自己竟然被悬空吊在房梁之上！
心脏骤然一缩，一股极致的恐慌与屈辱瞬间冲上头顶。
他低头一看，更是羞愤欲绝。身上只松松垮垮套着一件单薄长袍，衣襟凌乱，狼狈到了极点，四肢悬空，唯有脚尖勉强能蹭到下方冰冷坚硬的地面，根本无法着力站稳。麻绳紧紧勒在脖颈间，粗糙的纤维磨得皮肤火辣辣地疼，稍微一动，那绳索便会收紧几分，几乎要扼断他的气息。
周仁义又惊又怒，疯狂地扭动身体，手脚胡乱蹬踹，试图挣断那根要命的麻绳。可他越是剧烈挣扎，脖颈处的痛感便越是尖锐刺骨，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着皮肉，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困难。脚底虚浮无依，整个人只能像个破布偶一般在半空中前后摇晃，每一次晃动都带动着绳索狠狠摩擦脖颈，除了徒增痛苦之外，半点挣脱的用处都没有。
他又气又急，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眼底翻涌着惊恐与暴戾，却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