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 章 柳州(五)
五日后，连日阴霾、细雨霏霏的柳州城，终于在这日清晨撕开了一道云缝，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洒落在青石板路上，驱散了几日来的沉闷湿气。
这五日内，霓玥借着阴雨连绵、行人稀少的掩护，将柳州城内自己所知的所有太子府暗庄一一拔除，动作利落、不留痕迹。
那些暗庄平日里本就各自为营、独来独往，彼此间从无往来，是以它们接连消失后，竟无一人察觉。即便有熟客上门寻买物品，见着门上挂着“外出办事，暂缓营业”的木牌，也只摇头叹一声晦气，转身便走，无人深究。她从每一处暗庄里，都搜出了为数不少的解药，还有少许积攒的钱财，虽不算丰厚，却也聊胜于无。
此刻，霓玥坐在空间里那张温润的紫檀木圆桌旁，面前摊着一张写着名字的素笺，她指尖轻叩纸面，目光沉沉，细细琢磨着上面的字迹。
通体莹润、鳞片泛着微光的灵蛇蜷在桌上，见她出神，便歪着蛇首，吐着信子好奇地问道：“主人，你在看什么呀？这个人的名字，我怎么从没见过？”
霓玥垂眸，指尖落在“周季驰”三个字上，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冷意：“他是周季驰，柳州境内所有暗探的管理者，也是周季昌同父异母的弟弟。此人……心肠歹毒，手段狠戾，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近来与这灵蛇相处日久，她也渐渐愿意开口，回答它一些简单的疑惑。
灵蛇闻言，蛇尾轻轻扫过桌面，又追问：“那主人是要去杀了他吗？”
霓玥微微一顿，缓缓解释道：“杀他，并非易事。此人自幼习武，武功不弱，绝非寻常暗庄之人可比。再者，他直属周季昌管辖，阿奴与七煞都无权插手他的事务，可以说，他的职位和阿奴、七煞平级。更麻烦的是，我至今不知他确切的身份与住所，只知晓他并不在柳州城内。他虽未被周季昌用毒药控制，却必定随身带着解药，因为柳州境内所有暗庄的解药，全都是由他统一分发的。”
“噢？”灵蛇歪着蛇首，吐着细长的信子，显然对如何帮忙毫无头绪，只懵懂地看着霓玥。
霓玥却像是早已在心中盘算妥当，并不等它追问，便自顾自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笃定：“其实，根据阿奴残留的记忆，想要抓住他的把柄，并不算难。他有个儿子，生性好色，整日游手好闲，是个不学无术的流氓，平日里最爱流连柳州城内的青楼楚馆，寻花问柳，从不间断。”
“那主人只需去那些青楼楚馆附近蹲守，就能等到他儿子了吗？”灵蛇顺着她的话追问，语气带着几分天真的急切。
霓玥抬眸，目光落在素笺上的名字，淡淡道：“我虽不知他的长相，却能确定名字不会错，周仁义，讽刺的名字啊！”说着，她便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已摆满了这几日新购的衣物，琳琅满目。她伸手取出一身黑紫色的劲装男装，布料利落，剪裁利落，正适合行动。她一边换衣，一边继续说道：“只要找到他儿子，顺着这条线，总能摸到周季驰的踪迹。”
“主人这是打算去哪里寻找呢？”灵蛇歪着脑袋，鳞片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语气里满是不解。它本就是个残次品，许多思维系统都还未完善，自然参不透人类复杂的心思，只觉得主人的举动总是透着一股莫名的意味。
霓玥闻言没有应声，只是缓步走到镜前，抬手梳理着乌黑的长发。铜镜映出她挺拔的身形，此刻的她褪去了往日唯一一点女子的特征，眉眼间尽是清隽利落，全然没有半分的娇弱，反倒像一位临风而立的翩翩公子，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暮色沉沉，残阳将柳州城的飞檐染成一片暖红，霓玥缓步走到城中最大的青楼“醉仙楼”前。朱漆大门敞开，来往宾客络绎不绝，衣香鬓影间尽是喧嚣与热闹，她目光平静，没有丝毫迟疑，抬脚便踏入了那雕梁画栋的楼门。
门内丝竹声与笑语声交织而来，一位身着艳色罗裙的女子踩着轻盈的步子迎了上来，莲步轻移，身姿绰约，眉眼间带着几分熟稔的媚意：“吆~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吧？是想听听曲儿解闷，还是……想在楼里歇上一晚呀？”
霓玥抬眼，目光自上而下将女子细细审视了一番，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是这里的管事？”
女子闻言，嘴角笑意更浓，眉眼弯弯道：“妈妈这会儿正忙着打理楼里的事，奴家就帮忙招待招待客人。公子，您是想上楼去单独坐，还是在厅里看歌舞助兴？”
“僻静的雅间，只要你一个人伺候。”霓玥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轻浮。
女子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要求，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笑容，柔声劝道：“公子，奴家今天实在太忙，要不让彩云姑娘陪您可好？她也是新来的姑娘，模样身段都极好的。”
“我就要你。”霓玥皱了皱眉，语气冷了几分，“只喝酒，生意不做，就算了。”说罢，她转身便要往外走，显然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公子公子！”女子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拦住，脸上的笑容又添了几分讨好，“做！怎么能不做呢！公子您先跟彩云姑娘上去雅间歇着，奴家随后就带着菜和酒壶上去，亲自陪您喝几杯，您看这样成吗？”
霓玥见她松了口，神色稍缓，淡淡吐出一个字：“行。”
随后，她跟着名叫彩云的年轻女子转身上楼，沿着铺着软毯的楼梯拾级而上，最终来到一处僻静的雅间。
彩云推开门，恭敬地请她进去，又转身去桌边沏了一壶热茶，端到霓玥面前：“公子，您先喝口凉茶，今日天气闷热。”
霓玥抬眼看向彩云，轻声问道：“多谢，刚刚那个姑娘叫什么？”
彩云连忙躬身回话：“回姑娘，她是春梅姐。”
霓玥微微颔首，语气淡得像一汪静水：“你可以走了。”
“是。”彩云不敢多言，只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霓玥没有动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上，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等候着，没有半分焦躁。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春梅端着两碟精致小菜，提着一壶温好的酒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娇媚的笑意，眉眼间尽是柔意：“真是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奴家方才抽空去跟妈妈说了一声，让她照应着生意。”
霓玥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比方才对彩云时柔和了些许：“我不喝酒。”
春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那您是……？”
霓玥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周仁义，认识不？”说着，她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春梅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笑容，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公子是来寻人的啊？我们这里是青楼，来往的贵客太多了，奴家实在不敢随意打听人家的姓名，还请公子见谅。”
霓玥目光微凝，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别人兴许你真的不知道，但周仁义，你肯定知道。我只想知道，他一般何时来此处？又何时离开？”
春梅闻言，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意，丝毫不显慌乱，甚至还微微侧身，从容地在霓玥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她抬手提起酒壶，往旁边空着的酒杯里缓缓倒了半盏琥珀色的酒液，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几分职业化的委婉：“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这行也是有规矩的，不能随意打探贵客的名讳与行踪，还望您能体谅奴家，多多见谅。”
霓玥指尖轻抬，恰好挡在春桃正要往她杯中倒酒的手前，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她拿起酒杯，看了看，目光平静无波，随即五指缓缓收拢，将酒杯稳稳握在掌心。
下一瞬，指尖微凝，一股内敛却磅礴的内力悄然涌动，只听“咔嚓”几声细碎脆响，那只青瓷酒杯竟在她掌心无声无息地震成了细密的粉末。霓玥缓缓松开手，掌心的粉末借着指尖滑落的力道，如细雪般簌簌飘落在桌面，再缓缓倾泻而下，铺了薄薄一层。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戾气，却让春桃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连呼吸都骤然放轻，僵坐在椅上一动不敢动。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将她裹住，冰冷、沉重，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恐惧，浑身血液仿佛都凝住了，连指尖都不敢稍动。
霓玥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敛：“我不是坏人，也不想伤害无辜之人。我只是来问一件事，你如实回答便好。事后此事绝不会有人知晓，更不会牵连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