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章 柳州（七）
霓玥是在一阵清浅的意识回笼中缓缓睁开眼的。
周身不再是先前那身利落劲装，她抬手抚过衣料，已是一身黑色暗纹女装，裙摆垂落，衬得她身姿清瘦却冷冽。指尖轻捻，空间法器微光一闪，她便悄无声息地从隐匿的空间中踏出，落地几乎没有半分声响。
入目便是一片混乱。
周仁义正拼了命地扭动、挣扎，青筋暴起，额头上全是冷汗，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开来。
霓玥站在他身后不远，唇线抿成一道冷弧，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像淬了冰：“这是索命扣，越动，死得越快。”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周仁义头顶。
他浑身猛地一个激灵，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四肢瞬间僵住，血液像是瞬间冻住，整个人僵在原地麻木了半晌。平日里在城中作威作福、横行霸道的周家少爷，此刻发髻散乱，衣衫皱巴巴地贴在汗湿的身上，面色惨白，眼神惊惶，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霓玥这才缓步上前，一步步走到他能看清的视线范围内。
她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没有杀气外露，没有厉声呵斥，可那自她周身弥漫开来的寒气，却如寒冬腊月的冷风，一层层裹住周仁义。明明是酷暑盛夏，烈日高悬，他却浑身发冷，牙关打颤，像是被硬生生拽进了冰天雪地，连指尖都冻得发僵。
周仁义被那股寒意压得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仗着家世横行惯了，骨子里那股蛮横劲儿还没散，强撑着最后一点底气，色厉内荏地破口大骂：
“臭娘们！你到底是什么人？敢绑架老子！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他要是知道你动了我，定要把你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霓玥垂眸瞥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字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堂堂七尺男儿，被索命扣捆得跟条丧家之犬似的，半点骨气都没有，活像个还没断奶的娃娃，一遇事就只会把爹搬出来撑场面。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周季驰那老畜牲，养出来的儿子，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在周仁义最痛的地方。
他气得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可被索命扣压制着，连嘶吼都不敢太大声，只能又怕又怒地颤声吼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究竟想干什么？我爹不会放过你的，他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我的护卫呢？我那么多护卫，都去哪儿了？”
周仁义平日里嚣张跋扈，骨子里却是个典型的色厉内荏。
此刻被霓玥一身寒气逼得退无可退，心底的恐惧早已翻江倒海，表面那点硬气，不过是强撑出来的虚张声势。
霓玥眉梢都没动一下，依旧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轻淡，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你的护卫？我早送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至于你……若是也想跟着一起去，我半点不介意，顺手成全你。”
周仁义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女人不是来敲诈勒索的小毛贼，是真敢动手杀人。
他瞬间软了气焰，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卑微的试探：
“你……你是想要钱吗？我……我家有的是钱，你要多少我都给你，只要你肯放我一条生路……”
霓玥闻言，忽然低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刺骨的寒意。
她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刃，一字一顿，压迫感铺天盖地压下：
“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你们周家府邸具体在何处？”
“你父亲周季驰管辖的地界里，其他太子安插的暗庄，都在什么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瑟瑟发抖的模样，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答得好，兴许你还能少受点罪。若是敢隐瞒、敢撒谎，我会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你……你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我爹是当今太子殿下的人？你……你当真敢与太子为敌吗？你若现在……立刻放了我，我……我便可以当作方才之事从未发生，饶你一条性命……”周仁义浑身发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明是威胁，却半点底气都没有，反倒像在苦苦哀求。
“威胁我？”霓玥眉梢微挑，语气骤然冷了下来。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一沉，掌心无声凝出一股浑厚内力，猝然隔空一掌拍出。
只听“轰”的一声脆响，庙角落那半人高的青白石凳瞬间炸裂，碎石飞溅一地，四分五裂，再也拼不回原样。
周仁义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忘了。他呆呆望着那堆碎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掌若是落在自己身上，恐怕当场就要粉身碎骨，小命绝无可能保住！
霓玥收回手掌，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腕间的护腕，指节轻轻扣了扣，金属与布料相触，发出细微而冷冽的声响。她抬眼看向周仁义，声音冷得像冰：“我这人向来脾气不好，今日与你说的话，已经够多了。方才问你的问题，老老实实回答。否则，你的下场，就和这石凳一模一样。”
周仁义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牙齿打颤，结结巴巴地问道：“我……我说了，你就……不杀我吗？”
“那得看你说的东西，对我有没有用。”霓玥淡淡瞥了他一眼，话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厉声喝道：“说！”
周仁义被这一声喝得一哆嗦，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慌忙开口：“我家……在贺田县。”
“贺田县？”霓玥微微蹙眉，显然对这个地名有些意外。
周仁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脑袋疯狂点个不停，语速极快地补充：“对！就是柳州治下的贺田县，是离柳州主城区最近的一座县城！”
“放着柳州主城不待，反倒跑去一座县城居住？”霓玥眸色微沉，显然并不相信这番说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周仁义急忙解释，生怕慢了一步便招来杀身之祸：“贺田县虽是县城，可那里有沧澜国最大的官运码头，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不少私码头，位置极为紧要！”
霓玥心中一动，她此前在阿奴的记忆碎片里，分明读到过一段隐秘旧事：周季驰确确实实就在柳州一带，暗中替太子大肆敛财，而那最关键的命脉，正是掌控在手中的漕运与货物码头。
她一时沉默不语，眸色沉沉，似在暗自印证信息，又似在权衡利弊。
周仁义见霓玥半天不说话，只当对方依旧不信，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往前凑了半步，语无伦次地急声解释：
“女侠，我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啊！贺田县虽顶着个县城的名头，可地界宽广，丝毫不输柳州主城，甚至比主城还要热闹繁华数倍！那里日夜舟船不绝，南来北往的客商、镖师、漕帮人马挤得水泄不通，商铺酒楼连成片，银钱流水一般进出……”
他越说越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在街头耀武扬威、横行霸道的嚣张神气，活脱脱一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我……我是因为在家顽劣，怕被我爹责罚打骂，才偷偷溜到柳州城里来玩乐的……女侠您高抬贵手，求您别杀我！我爹有的是钱，你想要多少银子，我都能让他给你送来，多少都成！只求您饶我一条小命……”
话音未落，他已是哭得稀里哗啦，浑身发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霓玥眉头微蹙，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一抹嫌恶，扫了眼哭得狼狈不堪的周仁义，冷声道：“除了码头，你还知道太子府其他的暗庄吗？”
周仁义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几乎要将脖子甩断，声音抖得不成调：“不知道！女侠，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我平日里不学无术，就知道吃喝玩乐，我爹那般精明谨慎的人，这种要命的机密事，怎么可能告诉我一个半大孩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急得语无伦次，生怕霓玥一怒之下便对他下杀手，话刚说完，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改口：“不对！等一下……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一个人！他是我爹身边最得力的谋士，平日里很多大事都是他在暗中打理！”
“他……他就在贺田县开了一间酒楼，名叫望月楼！表面上是做生意，可我私下听下人嚼舌根，再看他平日里神神秘秘的模样，我怀疑……那酒楼根本就是太子府藏在贺田县的暗庄！”
周仁义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字句，生怕说得慢了就被灭口：“您……您可以去找他！他叫沈丘！是我爹最信任的心腹，我爹所有的秘密他全都知道！求您……求您看在我如实交代的份上，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