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章 压抑的皇城夜晚

夜幕沉沉笼罩大地，倾盆的风雨依旧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猛烈。霓玥趁着这漆黑的雨夜与狂暴的风声掩护，来回两趟，悄无声息地将白日里斩杀的那两名暗庄老板的尸体，拖拽到河边，用力扔进了湍急翻涌的河流之中。

这般狂风暴雨的天气，河水早已暴涨，水流湍急如奔雷，裹挟着巨大的力量。两具尸体刚一落水，便被汹涌的浪头瞬间吞没，飞速朝着下游冲去，不消片刻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与浊浪里。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一路卷入茫茫大海，彻底沦为鱼虾的腹中餐。如此一来，任谁也查不到他们的踪迹，更不会有人知晓他们究竟去往了何处。

将所有痕迹处理得干干净净，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破绽后，霓玥心念一动，闪身回到了自己的随身空间。

空间内温暖干燥，与外面的凄风苦雨判若两个世界。她走到浴室，放了一池温热的水，褪去被雨水浸透、沾染了血腥的衣衫，将一身疲惫与尘埃尽数洗净。沐浴更衣之后，她把湿衣随手丢进空间里的洗衣机，任由机器自动运转清洗。

做完这一切，她从储物箱拿出几个白面馒头，就着水简单对付了几口，草草解决了晚餐，她不再多想，径直躺到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柳州乃是沿海的重要城池，地理位置关键，太子夜利在此安插的暗庄多达十几处，盘根错节。霓玥心中已然有了计划，她要将这些暗庄一个接一个地连根拔起。一来，是为了从中搜寻更多的解药与少量的钱财，支撑自己活下去；二来，也是为了给惨死的丫头一家报仇雪恨。

如今的她，每日都有明确的行动，心中也有了坚定的目标。这般活着，纵然凶险万分，却也远比从前那般麻木不仁、迷茫无措地度日，要好上太多。

时值深夜，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柳州辖下这座小县城客栈的窗棂与青瓦，连绵不绝的雨声扰得人半点睡意也无。

夜昭贤一身素色常服，随意倚在房中那张不甚精致的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枚莹润的棋子，垂眸对着面前一盘未竟的棋局静静思索。与其说是对弈，倒不如说是借这方寸棋盘，打发这漫漫长夜的寂寥与烦躁。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多时，木童一身湿冷气息立在门口。他手中握着一柄油纸伞，收伞时伞沿滴落串串水珠，他抬手轻轻拍去肩头与袖口的雨雾，掸净身上潮气，这才恭谨地迈步进门，对着榻上之人拱手行礼，语气沉稳：

“王爷，咱们安插在此地的暗庄刚刚送来密信，已经查清了太子麾下一处暗桩的底细，正是统管柳州一境所有暗线的那位队长。”

夜昭贤闻言，指尖微顿，缓缓将手中棋子落在棋盘一处关键之地，清脆落子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他抬眸，眸色沉静如水，淡淡开口：“总算办了件正事，说来听听。”

木童垂首立于一旁，听得吩咐，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地回禀：“此人名为周季驰，乃是太子府谋士周季昌同父异母的弟弟。柳州扼守沧澜河漕运要道，向来是南北运输的咽喉重地，境内码头林立、舟船不绝，正因如此，太子才特意将心腹之人安插在此地镇守。说起来，太子每年半数以上的开支用度，皆出自柳州一地，说白了，便是这周季昌在暗中为他敛财聚资。”

木童稍作停顿，又继续道：“周季昌如今常住柳州贺田县。王爷您也清楚，贺田县坐拥整条沧澜河规模最大的官府运输码头，往来船只几乎全是官船，其中最要紧的官盐漕运，便是从那座码头起航运往各处的，所以他才亲自坐镇，寸步不离地盯着。”

“贺田县？”

夜昭贤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玉质棋子，闻言轻轻一顿，眸色微沉，略一思索后，将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之上，清脆一声落子，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如此，便先往贺田县走一趟，探探情况，之后再动身前往柳州城，与大队人马汇合。”

“是。”木童应声，又据实禀报道，“只是眼下南方正值雨季，连日阴雨连绵，道路泥泞湿滑，车马人行皆多有不便，咱们的脚程必然受限。这般算下来，即便天公作美，一路顺畅，最少也要五六日方能抵达；若是中途遇上大雨滂沱，耽搁个十来天，也都说不准。”

夜昭贤神色淡然，并无半分焦躁，只轻轻摆了摆手：“不着急，本王有的是时间。一路奔波，你也辛苦了，下去歇息吧。”说罢，他缓缓起身，宽衣准备就寝。

“属下告退。”木童恭恭敬敬拱手一礼，躬身倒退几步，这才转身轻步退出房门，悄然合上了门扉。

屋内，元青上前小心翼翼伺候夜昭贤安歇，待他躺定盖好衾被，才轻手轻势地将案上与窗边的烛火一一熄灭，只留窗外一片朦胧夜色透入。确认一切妥当，元青也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整间屋子很快便沉入一片静谧之中，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与淅淅沥沥的雨声。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没有南方连绵阴雨的烦扰，夜色静谧，可城中不少人，却是辗转反侧，一夜难安。

深宫禁苑，月华如练，倾洒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瓦上，映得整座皇宫都透着一股清冷孤寂。

夜昭霖独自一人立在寝宫窗前，手中紧紧攥着一只白玉酒杯，酒液微凉，却半点也入不了心。他抬眼凝望夜空中那轮孤高的圆月，月色清辉落在他略显憔悴的面容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心中百感交集，翻涌不休。

他满心满眼，皆是远在天边的九皇子夜雨晨。山高路远，音信难通，他这个做父皇的，竟连儿子如今身在何方、是安是危都无从知晓。

不知他一路是否顺遂，可曾挨饿受冻？不知他是否遭遇凶险，有无刀剑加身、身受重伤？一想到这些，夜昭霖心口便阵阵发紧，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只在心底无声苦笑，怪只怪自己，是个这般无用的帝王。

连亲生儿子都护不住，身居九五，坐拥天下，却连骨肉至亲的安危都无法保全。

他身后不远处，贴身太监郭明垂手侍立，望着帝王孤寂落寞的背影，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心疼，又夹杂着几分无可奈何。他在宫中伺候多年，历经风波，却从未见过如此憋屈、如此可怜的帝王。

堂堂天子，竟连自己的皇子都保全不得，只能在深夜里独自望月伤神。这几年，陛下更是极少踏入后宫，一心牵挂在外的皇子，朝政繁杂，心事重重，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郭明在心底暗暗叹息，这般情景，若是真记入史书，流传后世，怕是要被后人笑尽了。

同在这座巍峨森严的皇宫深处，中宫皇后白兰，也正独自凝望着同一轮圆月。

她身着一身正统皇后规制的深赤织金翟鸟礼服，衣料是江南进贡的上等云凤绫，华贵得不容半分轻慢。领口与袖口密密绣着金线缠枝莲，边缘缀着一圈细碎的东珠，行动间微光流转，衬得她气度高华。虽已是三十好几的年纪，岁月却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多少憔悴痕迹，只添了几分沉淀下来的端庄大气，肌肤依旧细腻，眉眼间自带一股母仪天下的雍容，只是那华贵之下，藏着旁人瞧不见的清冷与落寞。

白兰轻轻倚在寝宫朱漆门框上，身姿依旧挺拔优雅，只是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无力。她抬眸望向天际那轮圆满皎洁的明月，双目空洞无神，眸光散在月色里，没有焦点，也没有波澜。

今日正是十五月圆，按宫中规矩，按寻常夫妻情分，帝王今夜本该宿在中宫，陪她一同赏月、用膳、说几句体己话。

可现实却是——

夜昭霖已经整整两年，未曾踏入过后宫一步。

别说月圆之夜相伴左右，就连她这堂堂皇后的宫门，他都未曾踏进一步。偌大的中宫，夜夜冷清，年年孤寂，再热闹的陈设、再贵重的珍宝，也暖不透这空荡荡的宫殿，更暖不了她日渐冰凉的心。

风轻轻拂动她鬓边珠钗，发出细微轻响，白兰却恍若未闻，只怔怔望着那轮圆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无声无息，散在深宫的夜色里。

这一刻，白兰望着天边那轮毫无温度的圆月，心底一遍遍无声反问自己。

她费尽心思、步步为营，终于将亲生儿子扶上太子之位，坐稳了这储君之位，朝堂之上再无人能轻易撼动。在外人看来，她是最成功的皇后，儿子是储君，家世显赫，尊荣无双。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赢了权势地位，却彻彻底底输了帝王的心，输了那一点本该属于夫妻间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