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5章 江州（八十九）
唐芊芊立刻催动坐骑紧随其后，唇角上扬，甜甜的笑意不曾散去，目光始终追着前方霓玥的身影。
后方莫澈跨上马背，转头看向身侧一脸轻松的继超，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继兄，唐小姐身形娇小，上马本就吃力，你怎么不伸手搭一把？”
继超闻言一怔，当即垮下脸，满脸委屈地辩驳：“她自己还说不用旁人帮忙，能自己上去，我便没多插手。”
莫澈闻言无奈地摇头，心知继超心思粗钝，不懂体察女子细微难处，不再多做争辩，一抖缰绳，驾马跟上前方两人的脚步。
四匹马蹄踏碎山间晨雾，一路朝着滂州方向行去。
十五日后，滂州近郊的官道旁，苍青石林连绵错落，怪石嶙峋如林立剑戟，遮去大半天光。林间深处藏着一处天然山洞，洞口朝内避风，容得几人栖身。
洞内，唐芊芊正垂着纤手打理，将搜集来的干枯野草均匀铺在凹凸不平的青石地面上。枯草柔软蓬松，恰好隔绝了山石的寒凉，收拾出两块干净的落座之地，规整分明，是细心妥帖的性子。
洞外清风徐徐，裹挟着山间湿润的水汽，莫澈牵着两匹骏马立在不远处的青草地里，正慢低头投喂草料，指尖轻捋马鬃，动作闲适，目光时不时扫向山洞方向，留意着洞内动静。
不多时，继超双臂环抱着一捆干枯柴火，另一只手提着牛皮水袋，脚步匆匆踏入山洞。他将柴火轻轻堆在洞口一侧，放下水袋，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碎石草屑，望着洞外愈发暗沉的天色，长舒一口气：“还好我们运气好，寻到了这个落脚点。天色乌云密布，压在山头，看样子大雨顷刻便至！这山洞看着不算宽敞，却足够挡风避雨，倒是绝佳的歇脚之处。”
唐芊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眉眼带着几分利落，认真开口规划起来：“什么叫不算大？我刚刚已经分好了地方，洞内宽敞干爽的内侧，今晚我和玥姐姐歇息。洞口这侧通风凉快，就留给你和霓公子住。待会把柴火在洞口内侧点燃，既能驱寒防虫，又能照亮山洞。玥姐姐随身带了便携小铁锅，正好煮一锅热粥垫垫肚子。只是眼下柴火太少，撑不了多久，趁着雨还没落下来，你赶紧再去多捡一些，不然入夜之后无柴可用，就算打到猎物，也没法烤制果腹。”
继超闻言垮了脸，探头望向洞外光秃秃的石林，满脸无奈与不以为然：“这四周全是嶙峋石头，寸草稀疏，哪里来的什么猎物？我看霓姑娘多半要空手而归。方才我特意去旁边的河道查看过，溪水清澈见底，里面连一条小鱼小虾都寻不到，根本没有吃食可寻。”
听他这般妄断，唐芊芊当即蹙起眉头，语气带着笃定的维护：“你怎能一概而论？玥姐姐本领高强，心思缜密，从来不会让我们一行人饿肚子，可不像你，消极懈怠。”
继超被她怼得无奈，一边弯腰整理散落的柴枝，一边随口妥协：“行行行，霓姑娘最厉害，我说不过你。我们且在这里安心等候便是。只希望边境的战事已然平息，我们能顺利穿过滂州，一路安稳返程。再坚持一个月就能到家了，父亲母亲许久未见你，定然牵挂，见到你平安归来，必定欣喜万分。”
这番归家的期许，瞬间戳中了唐芊芊心底积压已久的郁结。她手上收拾的动作骤然一顿，方才温和的神色瞬间敛去，抬眸看向继超，眼神认真又坚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表哥，这番话我同你说过不止一次，你为何始终不肯记在心里？我不会跟你回去，更不会嫁给你，我早已为自己想好了往后的路。”
继超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满脸茫然不解，眉头皱起：“你的打算？你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乱世之中四海漂泊，能有什么出路？女子终究要嫁人安家，往后半生，不靠夫君依靠谁？”
“是谁定下的规矩，女子生来就必须嫁人依附他人？”唐芊芊眼底漾着几分倔强，声音清亮有力，“我依靠我自己，踏实活一辈子，难道不行吗？”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继超语气急切，带着根深蒂固的世俗执念，“女子生来便是相夫教子、操持家事的。你若是终身不嫁，在外漂泊流浪，旁人只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你的名声又该如何自处？”
“旁人的闲言碎语，与我何干？”唐芊芊嗤笑一声，眼底藏着几分厌弃，语气愈发坚决，“表哥，我再说最后一次，就算当初我们唐家没有遭遇变故，我也绝不可能嫁给你。我这一生，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像我爹爹娘亲那般，真心相待、相守白头。可你们家向来盛行三妻四妾，府中通房丫鬟，是个男人都会娶至少两个，后院纷争不断，这般压抑糟乱的日子，我看着便心生恶心，承受不起。”
“恶心？”继超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脸色瞬间涨红，语气又气又急，“我不远万里奔赴险境，拼死费力前来营救你，一路尽心护你周全！如今你平安无事、安稳落脚了，竟转头就说我让你恶心？”
“你确实千里奔波而来，可真正数次救我于危难、护我性命周全的，自始至终都是玥姐姐。”唐芊芊语气平静，却清晰，每句都戳中要害，“从前落难无助之时，我或许对你尚存几分依赖，可这一路朝夕相处，我彻底看清了你，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良人。很多我束手无策、难以支撑的时刻，你从不会主动察觉我的窘迫，只会张口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忙，徒增为难。”
继超依旧不肯认同，执拗地反驳：“我不问，又怎知你是否需要相助？怎知你力不能及？”
“可玥姐姐、霓公子从来不会如此。”唐芊芊眼底带着怅然与清醒，“他们总能一眼看穿我的难处，不问不说，直接伸手相助，替我扫清阻碍。表哥，我真的不敢想象，若是日后嫁入你家，遇事你只会被动询问，不会主动察觉、主动担当，所有的风雨难处，终究要我一人独自承受。”
“男儿志在四方，我自然要以读书立业、考取功名为重！”继超理直气壮地辩解，丝毫未觉不妥，“你嫁入我家，无需奔波劳碌，每日只需安稳度日、吃饭休憩便可。府中自有两名丫鬟伺候，洗衣做饭、杂事琐事皆有人打理，你半点苦都不用吃。”
唐芊芊眸色一冷，一语戳破本质：“不过是你的通房丫鬟罢了。”
“你为何总要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继超被怼得语塞，转而逼问，“你不跟我归家，那你究竟打算去往何处？往后如何立足？”
“我先去青龙寺一趟，上香祈福，了结心愿。”唐芊芊语气笃定。
“青龙寺？”继超瞬间脸色大变，语气骤然急切，满是阻拦之意，“你是打算跟着霓玥、霓澈二人同行？芊芊，你实在太过任性！他们二人是江湖杀手，刀口舔血、杀人不眨眼，行踪诡秘、恩怨缠身！你跟着他们混迹江湖，迟早会惹上祸事，丢掉性命！”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是死是活，皆是我的命数，与你无关。”唐芊芊别过脸，不愿再多争辩。
“不行！”继超态度强硬，寸步不让，“我已然答应父母，必定将你平安带回，你不许这般任性胡闹！”
“你看，如今我尚且未踏入你家门庭，你便已然不肯尊重我的心意、我的选择。”唐芊芊心头积攒的委屈与失望彻底翻涌上来，语气冰冷，“我若是真随你回去，往后余生，必定事事被你管束、步步不得自由。想让我嫁你、随你归家，绝无可能！”
“你……真是不可理喻！”
继超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满心气愤，狠狠丢下四个字，一甩衣袖，愤然转身走出了山洞。
洞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山间呼啸的风声。唐芊芊胸口剧烈起伏，满心酸涩委屈，蹲坐回干草铺就的地面上。良久，她才压下眼底的湿意，敛好情绪，起身捡拾石块搭起简易灶台，引燃枯枝，架上小锅，添水煮粥，动作安静又落寞。
就在此时，天际轰然响起一声惊雷，震得山林作响。黑云彻底遮蔽天际，狂风卷着山间潮气呼啸灌入山洞，一场滂沱大雨已然蓄势待发。
两道身影踏着疾风归来。霓玥步履轻盈，手中提着两只处理得干净的野山鸡，鸡身血水沥干，打理得极为规整，显然是早就到河畔清理完毕。紧随其后的莫澈也牵着马匹缓步归来，刚踏入洞口，便敏锐察觉到洞内凝滞压抑的气氛。
不多时，方才负气离去的继超，也抱着一捆柴火，沉着脸折返山洞，对所有人爱搭不理，好像大家都欠了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