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 章 江州（八十八）

茅屋前的青石方桌上还留着山间清风的凉意，唐芊芊快步上前，提起桌边的陶制茶壶，为霓玥斟了一碗清冽的凉茶，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姐姐，一路赶路定然口干舌燥，先喝口凉茶解解乏。”

“多谢。”

霓玥坦然落座，连日翻山越岭、策马奔波，她早已喉咙干涩、唇瓣起皮，此刻也无需客套，端起粗瓷茶碗，仰头大口饮下。微凉的清茶入喉，涤荡了满口风尘，瞬间抚平了周身的燥热与疲惫，通体都舒畅不少。

待霓玥放下茶碗，唐芊芊才挨着桌边坐下，轻声继续说道：“这座半山寺规矩严谨，不许女施主入寺留宿，我便住在寺外这几间山野茅屋。屋子虽简陋朴素，比不上城中宅邸精致，却依山傍林，通风凉爽，朝夕安静，住着格外舒心自在。”

霓玥眸光微沉，敛去眼底的思绪，抬眸看向唐芊芊，语气沉稳郑重，直入正题：“你可知此番是谁率军夺回的江州？”

“我知晓的。”唐芊芊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声答道，“冯队长说是飞侯爷亲自领兵收复江州，听闻他特意借调了边境精锐大军出战，才一举平定江州之乱。只是其中具体的战事细节、出兵谋划，就不知道了。”

“飞云……”

霓玥低声默念出这个名字，嗓音极轻，似风拂落叶，几不可闻，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藏着无人读懂的思虑。

正当此时，莫澈清亮的嗓音传来，人未至前，声先入耳：“姐，饭菜来了！”

只见莫澈与继超二人各自端着木盘，步履从容地从寺中走出。木盘之上摆着五道清淡的寺中素斋，皆是山间野菜、菌菇烹制而成，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简简单单，干净素雅。

四人围坐在青石方桌旁，安静有序地用起了晚饭。

继超素来嗜肉，吃不惯这般清寡素食，看着身旁吃得恬淡安然、津津有味的莫澈，终究忍不住心生好奇，开口问道：“霓公子，我来这半山寺好几日了，每日看你吃素斋都吃得这般香甜适口，仿佛山珍海味一般，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吃这些清淡野菜，早已吃得寡淡乏味，嘴里半点滋味都无，这般无肉度日的日子，实在太过难熬。”

莫澈闻言一笑，夹起一筷清炒菌菇入口，神色温润平和：“这并无特别之处，素斋本就清香爽口，别有一番风味。我自幼长于青龙寺，常年食用素斋，早已习惯了这般清淡饮食，自然吃得适口。”

“原来如此。”继超恍然大悟，随即感慨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艳羡，“我倒是记起来你曾说过自幼在青龙寺修行长大，习得一身绝世武功，心性也远比常人淡泊。可这清苦寡淡的日子，若是换做我，定然熬不住。”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主位静坐的霓玥，眼中满是迫切，连忙追问：“霓姑娘，那我们何时启程动身？早日上路，路上还能进山捕猎些野味解馋，我实在馋得厉害，早已受不住吃素了。”

唐芊芊听他这般挑剔抱怨，忍不住嗔怪道：“如今乱世飘摇，能有安稳住处、有饱腹吃食已是天大的福气，你竟还这般挑三拣四、不知知足。”

“可这也实在太过清淡了！嘴里寡淡无味，实在难熬啊！”继超垮着眉眼，满脸无奈委屈叹气。

“明日一早启程，先吃饭。”

霓玥清冷沉静的嗓音适时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一句话，瞬间压下了席间所有的细碎闲谈。继超当即收敛了浮躁神色，不敢再多言半句，乖乖低头埋头用饭。一时之间，石桌周遭静谧无声，唯有碗筷轻碰的细碎轻响，四人皆是默然进食。

暮色沉沉，落日余晖散尽，夜幕彻底笼罩荒山古寺。山间晚风微凉，吹动林木簌簌作响，白日的清幽尽数化作深夜的安宁。

寺中规矩不变，男子留宿寺中厢房，女客依旧居于寺外两间相邻的茅屋。

唐芊芊心思细腻周全，格外费心，特意去寺中恳请僧人，讨来了一套干净崭新的被褥棉絮。她怀抱着柔软洁净的被褥走进茅屋，全程安静无言，先将继超此前用过的旧被褥细心卷起叠好，放到屋角一侧，再认真仔细为霓玥铺好床铺，收拾得整洁妥帖。

正当她收拾妥当之际，莫澈提着一壶刚刚烧好的温热清水，轻步走入茅屋，语气温柔体贴：“姐，我又给你换了一壶满的温水，夜里若是口渴，起身便可饮用，无需奔波。”

“嗯，放下便好。”霓玥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你身上的伤恢复得如何了？可还有痛感？”

莫澈抬手碰了碰肩头结痂的伤口，笑着宽慰她，神色轻松无碍：“伤口都已结痂稳固，丝毫不妨碍明日赶路。只是姐，我心中一直有个顾虑，即便我们顺利抵达滂州，如今战乱封锁，怕是依旧无法通行进退。”

霓玥眸光沉静通透，早已将天下局势看透，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兵贵神速，如今江州已然顺利收复，北狄铁骑失了依仗，不敢贸然南下妄动，边境局势已然安稳大半。飞云定然会率领部分精锐边军赶赴滂州，届时与摄政王大军形成南北两面夹击之势，用不了多久便能平定这场内乱、终结战乱。我们无需赶路焦灼，缓慢前行便可，待我们抵达滂州之时，战局定然恰好明朗，时机刚刚好。”

“行，听姐姐的安排。”莫澈心中豁然开朗，彻底放下顾虑，温声道，“那我便不打扰你歇息了，我先回去休息，姐姐与唐姑娘也早些安歇。”

说罢，他轻步转身，悄然退出茅屋，顺手带上了木门。

屋内只剩二人，烛火摇曳，暖光柔和。唐芊芊望着平整干净的床铺，轻声细语道：“姐姐，床铺已经铺好了，夜深露重，你早些歇息安睡吧。”

霓玥抬眸看向她，目光带着几分探究，轻声问道：“对了，你们一路从江州出城，赶到这荒山古寺，是步行而来？”

已然准备转身离去的唐芊芊闻声驻足，立刻回头，耐心细致地回道：“并非步行，我们是骑马赶来的。只是我马术粗浅，骑得不算娴熟，一路缓慢赶路，倒也安稳，未曾耽误行程。”

“夜深了，早些睡吧。”霓玥淡淡应声，眉眼间带着些许倦意。

“好，姐姐晚安。”

唐芊芊乖巧应下，浅浅一笑，这才轻步退出茅屋，合上屋门，悄然离去。

霓玥并未躺卧歇息，心神一瞬沉入随身的空间。

周遭景致瞬间转换，外头山间的寒凉、草木的风声尽数隔绝，空间内恒温舒爽，灵蛇感应到主人归来，立刻化作一道银白流光飞窜上前，蛇尾轻轻绕着霓玥的手腕打转，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主人，此番去往滂州，身边凭空多了唐芊芊与继超两人同行，一路少不了叨扰，您心中半点不烦闷吗？”

霓玥缓步走到空间内的床铺，神色平淡无波应声：“不过同行一段路，有什么好生气的。”

灵蛇歪了歪蛇首，一双透亮的竖瞳打量她，语气感慨万千：“主人，您真的变了，如今越来越有人情味。若是换做从前的你，心性冷硬孤绝，断然不会应允唐芊芊二人跟着我们一同赶路，向来都是独来独往，不愿与旁人牵扯分毫。”

这话戳中霓玥心底不愿直面的心思，她眉峰微蹙，语气冷了几分，简短斥道：“闭嘴，安分些，我要歇息。”

说罢她褪去身上沾着尘土的外衫，径直躺倒在柔软床榻上闭目休憩。心底却暗自清楚，灵蛇所言不假，不知从何时起，她对莫澈包容照料，对身世可怜的唐芊芊也多了几分心软，但继超在她眼中形同空气，根本不值得耗费心神在意。

一夜转瞬而过。

翌日天刚亮，山间薄雾缭绕，四人简单收拾好行囊，将干粮、水囊尽数捆缚在马背，整顿妥当，准备动身前往滂州。

继超早已受够半山寺清淡寡味的素斋，一心盼着赶路进山寻野味解馋，是四人里最为迫不及待的一个，手脚麻利翻身跃上马鞍，攥紧缰绳，眉眼间满是雀跃，高声叹道：“可算能离开这里出发了，再待下去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

一旁的唐芊芊望着身下高大的骏马，抬手顺着马鼻梁柔软的鬃毛，眼底生出几分局促。她身形纤细，仅凭自己力气根本难以翻身上马，她咬了咬唇，正要屈膝借力尝试，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有力的手臂。

霓玥干脆利落地揽住唐芊芊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托举起来，轻放在马鞍正中。

骤然离地的唐芊芊心头一暖，抬眸直直望向霓玥，一双眼眸盛满欢喜与感激，声音轻软：“多谢姐姐。”

霓玥没有抬眼与她对视，垂眸伸手检查了一番她脚下的马镫，确认踩稳不会滑落，才后退半步，足尖轻点地面，利落翻身上自己的骏马，缰绳一扬，率先策马朝着山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