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 章 江州（九十）
莫澈将马匹妥善拴在洞口旁的石柱上，接过霓玥手中的野山鸡，熟练剔除杂质、架在篝火旁翻转烤制。炭火噼啪燃烧，星火跳跃，鸡肉的油香弥漫开来。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两人，察觉到满室尴尬凝滞的氛围，眸光微转，出声试探：“怎么回事？你们表兄妹二人，方才又争执拌嘴了？”
继超一屁股坐在洞口的青石上，望着洞外阴沉的天色，满心郁结，忍不住低声嘟囔起来，带着满心不解与委屈：“霓贤弟，你且评评理。一个娇弱女子，无依无靠、身无长物，执意要闯荡凶险江湖，这难道不是荒唐胡闹、贻笑大方吗？”
莫澈一怔，侧头看向一旁沉默寡言、眉眼倔强的唐芊芊，眼底带着几分讶异，温和笑道：“唐小姐竟打算闯荡江湖？”
“正是！她死活不肯跟我归家！”继超语气带着愤愤不平，“你说她这般任性妄为，是不是太过胡闹？”
“你能不能不要再絮叨了？”唐芊芊本就满心憋闷，被他再三念叨，瞬间气上心来，抬眸冷冷看向他，“你一个男子，这般斤斤计较、喋喋不休，未免太过小肚鸡肠，有意思吗？”
“我小肚鸡肠？”继超瞬间被激怒，猛地站起身来，音量陡然拔高，“我这般苦心劝你，难道不是为了你好？我怕你孤身在外被人非议、被人欺负，怕你漂泊无依、身陷险境！女子家家，安稳顾家才是正途，四处乱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不想再与你争辩半句！”唐芊芊只觉身心俱疲，眼底满是疲惫与失望，“如今前路未定、前路未知，你揪着此事不休，惹我烦闷，让我满心郁结。若是真随你回了家，被你管束念叨，我迟早要憋屈致死。我唐家满门倾覆，无家可归、无所牵挂，早已无所畏惧，这辈子，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你若是再这般没完没了絮叨纠缠，我们此刻便分道扬镳，各走各路！我真的累了，听你多说一句，便更累一分，你从来都听不懂旁人的真心与难处！”
说完，她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到山洞最深处，蜷缩着身子坐下，脊背微微紧绷，将自己隔绝在角落，满心委屈无处宣泄。
继超被她一番话怼得颜面尽失，在霓玥与莫澈面前挂不住脸面，怒火彻底冲散理智。他一甩衣袖，怒气冲冲转身冲出山洞，边走边愤怒骂着：“我听不懂人话？我絮叨让你累？好！极好！我这就走！我倒要看看，往后无人照拂，你孤身一人，该如何立足！”
骤雨已然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狠狠砸落在石林怪石之上，噼啪声响彻山野。
唐芊芊听闻他这番不知悔改的话，心底怒火更盛，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追到山洞口，望着雨幕中的身影，扬声反驳，清亮有力：“你说这番话，难道不觉得可笑至极吗？这一路行来，是谁在照顾我？三餐吃食、落脚安歇，全程都是玥姐姐费心打点！你坐享其成，等着玥姐姐打猎归来饱腹，等着我生火煮粥充饥，就连捡柴这般轻巧小事，你都偷懒嫌累！你究竟哪里来的底气，敢说一路皆是你在照顾我？”
滂沱大雨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唐芊芊的鬓发衣角。
雨幕中的继超浑身淋透，身形颤抖，又气又急，声音都带着几分嘶哑：“唐芊芊！你……你当真忘恩负义、毫无良心！我不远万里、不惧凶险前来营救你，难道这点情分都不算数吗？”
“又是这句话！”唐芊芊厉声打断他，眼底最后一丝情面彻底散尽，“从头到尾，救我的人从来不是你！”
大雨轰鸣之中，继超被怼得方寸大乱，彻底失了理智，口不择言脱口而出：“我……我若非收到你父亲的求助书信，怎会千里奔赴险境？是你们唐家先有负于我，你本就该弥补亏欠、以身相抵！”
这话彻底撕开了他所有的私心算计。
唐芊芊闻言，忽然释然一笑，笑意清冷又悲凉。她转身快步走回洞内，打开自己的行囊，从中取出几锭沉甸甸的白银，攥在手中，再次冲进漫天大雨里，用力将银子掷到继超脚边。
银锭落地，滚落在湿漉漉的青石之上，清脆声响混着雨声格外清晰。
“你终于肯说实话了！”唐芊芊目光冰冷，毫无半分留恋，“这些银子，尽数抵你一路奔波的路费酬劳！若是不够，我行囊中还有，尽数给你！我绝不会因为父亲一封求助信，便将自己的终身幸福拱手相送、卖给你！你若真无私心坦荡磊落，又怎会千里迢迢、步步紧逼前来寻我？不过是为了这桩绑定的婚事、这场算计罢了！”
继超更怒了:“你们家人都没了，你一个孤女，还被人掳去过，除了我勉强要你，谁敢娶你？”
“我有说过这辈子非得要嫁人吗？我让你娶我了吗？这门婚事，从一开始我就不同意，当时拒绝是，你也在场，没必要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
雨水顺着唐芊芊的眉眼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滴。
继超看着脚边的银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又愤怒，咬牙恨恨道：“好！好得很！唐芊芊，今日你这般绝情，日后你必定会后悔莫及！”
说罢，他竟真的弯腰拾起所有银锭，贴身收好，再无半分留恋，转身牵上自己的马匹，头也不回地踏入茫茫雨幕，策马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石林深处的烟雨之中。
山洞之内，霓玥与莫澈姐弟二人面面相对，皆是满眼错愕，一时静默无言，谁也未曾料到，这场争执最后竟闹到决裂分道的地步。
短暂的沉寂后，莫澈率先回过神来，见唐芊芊浑身湿透、伫立雨中，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搀扶回洞内，语气带着温和关切：“快进来，雨水寒凉，你赶紧换上干衣裳，不可着凉染了风寒。”
叮嘱过后，他极为懂事，自觉转身走出山洞，立在洞口外侧凸出的岩石之下静静避雨，将独处空间留给洞内二人。
霓玥从中翻出一套干净干爽的衣衫，递到她手中，眉眼温柔，轻声安抚：“先把湿衣服换下来，莫要冻着。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好好善待自己。你这一生，已然历经太多风雨糟心事，不必再为难自己。”
唐芊芊点头，沉默换好衣衫，泛红的眼尾藏着未散的酸涩，一言不发地坐回灶台前，低头继续搅动锅中翻滚的米粥，安静得让人心疼。
待她心绪稍平，莫澈才轻步走入山洞，目光下意识看向霓玥，眼中带着无声的询问：继超这般负气携银离去，就此分道，往后会不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惹来麻烦？
霓玥看懂了他眼底的顾虑，微微摇头，神色淡然无波。于她而言，继超心性狭隘、执念深重，本就不是同行之人，此番离去，不过是旅途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有无此人，对他们前路毫无影响，不足为虑。
滂沱大雨依旧肆虐山林，篝火噼啪跳跃。方才激烈争执掀起的漫天风波，终究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悄然平息，只留洞内三人各怀心绪，静待雨停天明。
三人在石林的山洞安稳歇了三日。连日阴雨早已停歇，山间只剩下清浅潮湿的草木气息，白日里三人或是坐在洞口晒着暖阳，或是在洞内睡觉，日子安静闲散，却也藏着几分前路未定的焦灼。
百无聊赖之下，莫澈望着通往滂州的那条荒芜官道，心头始终悬着战事的事，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侧过头看向一旁靠着石壁擦拭横刀的霓玥，轻声发问：“姐，我们总不能一直困在这山洞里干等，咱们要怎么确认滂州那边的仗彻底打完，关口能正常通行了？”
霓玥指尖顿了顿，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反问：“既然这么好奇，不如你独自去滂州城外战场亲自探查一番？”
莫澈当即摆手，苦着脸推脱：“那可不行，战场上刀枪箭矢不长眼，到处都是厮杀乱兵，我孤身过去，岂不是平白去送性命？”
霓玥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打磨刀刃，吐出一句：“既然清楚凶险，还多此一问。”
莫澈被噎得无话可说，叹了口气，耷拉下肩膀：“我就是心里着急，总干等着实在难熬……罢了，都听你的，安心在此等候便是。”
一旁坐在篝火边分拣干草的唐芊芊闻言，忍不住弯起唇角，柔声开口搭话：“霓公子，其实想知晓前方战事平息、滂州关口放行，有个简单稳妥的法子，不必以身涉险。”
莫澈眼睛一亮，立刻转头看向她，连忙追问：“什么法子？快说说看。”
唐芊芊放下手中的干草，抬手指向洞外一览无余的宽阔官道，缓缓解释：“此番江州内乱突发，战火阻断两州通路，无数往返江州、滂州行商赶路的生意人全都被困在了滂州城内，进退不得。一旦边境战乱平息，城门、关卡重新放开通行，这些在外滞留许久的商人，定然第一时间结伴赶路回乡。咱们这山洞地势偏高，站在洞口便能将整条官道尽收眼底，来往行人一眼就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