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章 贵客来了
张氏对霓玥的赞许很快又化作了浓浓的心疼。她望着霓玥那张始终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疏离冷漠的侧脸，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样一个才貌双全、样样精通的好姑娘，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世事磋磨，又或是见过了多少人心险恶，才会把自己的性子磨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不像是天生的，反倒像是一层厚厚的铠甲。张氏越想越觉得心酸，手里的面团揉得更紧了，看向霓玥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与温情。
院子里，泰全靠在廊柱旁，目光直直地望向厨房的方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一个人傻呵呵地乐个不停。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里头忙碌的霓玥，那模样，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这时，泰安从新房里走了出来，一眼就瞧见自家弟弟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去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低声催促：“看什么呢？别愣着了，干活去。”
可泰全像是完全没听进去，脸上的笑意半点没减，依旧痴痴望着厨房，自顾自地轻声念叨，语气里满是满足与欢喜，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跟哥哥分享心底的欢喜：
“阿兄，你快看……玥姑娘在咱们家忙前忙后的样子，像不像是……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人？嘿嘿……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像。”
泰安顺着弟弟的目光看去，厨房里，霓玥正利落地将切好的菜码入盘中，晨光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侧影。那是一种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气质，沉静、疏离，又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收回视线，再看看身边一脸傻气、满心憧憬的弟弟，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兄长特有的凝重。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泰全的肩膀，语气低沉而语重心长：“阿全，听阿兄一句劝。别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不是我们的家人，也永远不会是。你我心里都清楚，她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泰全心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与不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底气不足的辩解：“你胡说什么呢……我……我就是随便一说，哪有什么幻想。”
为了掩饰心底的那份心虚与酸涩，泰全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泰安，也不敢再看厨房的方向，闷声抓起墙角的斧头，逃也似的大步冲出了院门，直奔柴堆而去。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眼看就到正午时分，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与说话声。
泰家今日的贵客来了，一共五位，三男两女。
其中那位年轻女子，眉眼温婉、身姿端庄，正是泰安即将迎娶的未婚妻阿蓉。
陪在她身边、年纪稍长些的妇人，是她的姑姑崔氏，一路照拂着侄女前来。
另外三位男子，分别是阿蓉的父亲、三叔，还有姑父，个个衣着整齐，神色谦和，一看便是正经人家。
一时间，院里热闹起来。
除了霓玥、丫头和年纪尚小的泰雨晨，泰家上下所有人都连忙迎了出去，脸上堆着真诚又热情的笑意，纷纷上前招呼、行礼、嘘寒问暖。
一声声客气的问候、一句句家常的寒暄，气氛和睦又温馨，处处透着即将结亲的喜气。
霓玥站在厨房，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耳朵也轻轻留意着众人的对话。
这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亲眼见到人间谈婚论嫁的场面，心里没有波澜，却多了几分难得的好奇。原来古人定亲、迎娶前的往来，是这般模样。
男客们由泰福与泰丰亲自引着，一路客气礼让地进了正厅落座。
女眷则被张氏笑着领去了新房里歇息，也好说些女儿家的贴心话。
泰安紧随在男客身侧，小心招待，礼数周全；泰全则手脚麻利地在一旁忙前忙后，端着茶壶一遍遍给客人添茶倒水，不敢有半分怠慢。丫头也捧着一托盘热气腾腾的茶水，轻手轻脚送去新房，给两位女客解渴。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霓玥不想被人注意，也不想卷入这一团和气的应酬里，便默默搬了一张矮凳，悄悄坐到厨房角落的阴影里，往这儿一坐，外头的人便很难看见她。
她刚坐稳，身后就传来一阵小小的脚步声。
泰雨晨也吭哧吭哧搬来自己的小矮凳，紧紧挨着霓玥坐下，小大人似的往她身边一靠，仰着小脸，自顾自地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姐姐，你刚才看见没？那位阿蓉姐姐长得还挺好看的。你说，她和阿兄成婚后，会不会生小宝宝呀？生下来的孩子，有没有我这么可爱？”
他歪着脑袋，一脸认真，又带着几分不解：“大人真的好奇怪哦……非要费尽心思，花那么多银子，找一个本来不认识的女子，进到自己家里来，这是为什么呀？”
听着泰雨晨一连串天真又直白的问题，霓玥原本只是安静听着，并不打算开口。可看着孩子那双清澈又好奇的眼睛，她沉默了片刻，竟破天荒地，轻轻开口回应了。
声音清淡，却格外清晰：“男女嫁娶，不是随便找个人回家，是亘古不变的结合。”
泰雨晨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望着她。
霓玥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望着院外那片热闹的喜气，目光平静无波。对她而言，这只是一句客观得不能再客观的陈述，可落在这小小的孩童耳中，却像是一句藏着很多道理的话。
泰雨晨歪着小脑袋，眨巴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上一个问题还没得到完全明白的答案，下一个好奇的念头已经冒了出来。他凑近霓玥一点，小声又认真地追问：“玥姐姐，那你以后会嫁人吗？”
霓玥垂眸，淡淡看了眼前这个一脸纯真的小男孩一眼。阳光落在她干净利落的侧脸上，没让她的神情多出半分波澜。前世枪林弹雨，今生刀光剑影、异世独行，她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依附旁人”“婚嫁从人”这几个字。
只沉默一瞬，她便抬起眼，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泰雨晨年纪尚小，哪里听得懂霓玥那句平静又决绝的“不会”，只呆呆地望着她，小脸上满是困惑。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追问那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大人话题，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递到霓玥面前。
那是一只手工编织的草蝴蝶，脉络工整，翅膀翘得灵动，看得出编得十分用心。
“玥姐姐，虽然我不懂你们大人的事，可我看得出来，你每天都不怎么开心”泰雨晨仰着脸蛋，语气认真又软糯:“这个是我亲手编的，送给你。”
霓玥微微一怔，没有拒绝，缓缓伸出手，轻轻接过那只小小的草蝴蝶。她指尖捏着微凉的草茎，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目光落在那精巧的编织纹路里，一时没有说话。
泰雨晨见她收下，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又有些腼腆：“以前我根本不会做这个，跟着二哥学了好久好久才学会的。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做的东西送给过别人，玥姐姐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保证：“它会带来好运的，一定能让玥姐姐慢慢开心起来。”
霓玥缓缓抬眼，望着眼前这张天真纯粹、毫无杂质的小脸，心口猛地一软，一时间竟五味杂陈。
两世为人，上一世刀尖上行走，见惯了利用与背叛，从来只有任务与戒备，从未有过半分温情；这一世骤然来到陌生世界，她也始终裹着一身冷漠的铠甲，与人保持距离。
而此刻，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不是金银，不是利器，竟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子，亲手为她编的一只草蝴蝶。
细微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撞进她早已坚硬冰冷的心底，轻轻一颤，久久不散。
霓玥轻声说了句:“谢谢你，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嘿嘿……”泰全开心了:“我就知道姐姐你一定会喜欢的。”
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让霓玥有些无措。她不习惯被人这般直白地关心，更不擅长应对这样柔软的温情。下一刻，她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就往大门外走去。
院中，等会儿宾客齐聚、一桌人围坐吃饭的热闹场面，是她打心底里抗拒的。她不想应付那些客套寒暄，也不愿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于是下意识朝着海边走去。
“玥姐姐，你去哪里呀？”
泰雨晨立刻慌慌张张地收起手里的东西，迈着小短腿小跑着追了上去，跟在霓玥身后，小嘴嘟嘟囔囔地不停问着，一会儿担心她是不是生气了，一会儿又问她是不是要去海边玩。可霓玥始终抿着唇，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回他一个字。
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很快就走到了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