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 章 同类的味道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凉意。霓玥寻了一块光滑宽大的礁石，侧身静静靠着坐下，目光遥遥望向一望无际的海面。海浪一波波轻拍着沙滩，声音平静又单调，恰好能抚平她心底的纷乱。
而泰雨晨年纪小，坐不住，也没再缠着她说话，撒开小腿在沙滩上到处乱跑，一会儿蹲下身捡贝壳，一会儿又跑去翻找海螺，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小堆五颜六色的贝壳和海螺，忙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
不远处的礁石阴影里，朱旭静立不动，目光沉稳地落在海滩上泰雨晨的身影上。他从泰家院门口便悄然跟了上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息，一身普通布衣掩去了所有锋芒，旁人若不仔细留意，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此行的目的很简单，暗中护着泰雨晨，确保小公子在外面不会有任何闪失。
这一切，霓玥从一开始就了然于心。
她耳力远超常人，气息微动便逃不过她的感知，那人不远不近的跟随、刻意收敛的脚步，早在离开院门时就被她察觉。只是她懒得理会，更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追究对方的身份与目的。只要那人安分守己，不贸然靠近，不做出半点威胁之举，她便全当看不见，任由对方藏在暗处。
对她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触及底线，一切都可以视而不见。
另一边，新房里气氛安静又有些微妙，泰安已经走了进去。张氏看在眼里，悄悄对着丫头和崔氏使了个眼色，笑着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年轻人独处，总要有几分私密空间说说话，她们这些长辈在旁，反倒拘束不自在。
三人一同走出新房，廊下阳光正好。
张氏笑着将崔氏引到院子中央早已摆好的大圆桌旁坐下，桌上摆着干净茶碗、干果点心，既体面又热闹。坐在这里，既能歇脚喝茶，一抬头又能看见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说话也方便。
安顿好崔氏，张氏便带着丫头转身进了厨房。
灶火正旺，锅里滋滋冒着香气，母女俩一人掌勺、一人打下手，一边麻利地翻炒着菜肴，一边时不时抬头和院中的崔氏闲话几句，声音温和，家长里短，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夕阳渐渐往海面沉去，金色余晖把沙滩染得暖融融的，时间一晃就到了傍晚。
泰雨晨蹲在一旁玩着贝壳，小肚子突然“咕咕——咕咕——”地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海边格外清晰。他可怜巴巴地揉着肚子，看向身旁靠在礁石上、正闭目养神的霓玥，小脸上写满委屈，小声央求：“玥姐姐，我们回去吃饭好不好？中午就只吃了一点点鸡蛋羹，我真的快饿死啦。”
霓玥这才缓缓睁开眼，眸色平静，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嘀咕：都这个时辰了，泰家的客人应该早就走光了吧？回去应该不会一院子都是人、闹哄哄的吧……她轻轻皱了下眉，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老子纵横两世，刀山火海都不怕，这会儿居然还犯起社恐，怕起人多的场面来了。
泰雨晨瞧着霓玥一脸犹豫、迟迟不动的样子，立刻扁起嘴巴，抱着肚子小声哀嚎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软糯又可怜：“饿死我了，好饿好饿啊，我又不想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孤孤单单的，我们回家吃饭好不好？玥姐姐，我真的要饿死啦……”
“闭嘴。”
霓玥冷不丁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利落。话音刚落，她便直接站起身，抬手轻轻拍掉衣摆和裤脚上沾着的细沙，随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吃饭去咯！”
泰雨晨半点不恼，一听能回去吃饭，立刻欢呼一声，撒开小腿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着。小孩子精力旺盛，在海边疯玩了一下午，也不见半分疲惫，小小的身影很快就冲在了前头。
他率先一头扎进院子里，扫了一眼，见客人果然全都走光了，立刻摸着肚子朝厨房方向喊：“伯母，伯母，我快饿死啦，快给我吃的！”
张氏听见声音从灶边走出来，看着小家伙饿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温柔又宠溺：“呵呵，早就给你们留好啦，一桌子热菜都备着呢，快过来坐下。”
转头看见缓步进门的霓玥，她又连忙招手：“玥姑娘，快进来，肯定也饿坏了吧，赶紧坐。”
霓玥慢慢走进院子，目光轻轻一扫，果然看见石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扑鼻。桌边只坐着泰全和丫头，泰家其他人都不在，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白天的喧闹。
泰全一见她回来，立刻起身，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连忙招呼：“玥姑娘，快坐快坐！阿爹、二叔他们早就吃过了，客人也都送走了，现在就剩我们几个了。我刚才还在琢磨，要不要去海边找你呢。”
霓玥没说话，默默在桌边坐下。
几人围坐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起了晚饭。虽然她依旧安静，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吃饭，可泰全和泰雨晨兄弟俩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一会儿讲海边的趣事，一会儿说白天客人的趣事，满院子都是轻快热闹的气息。
晚饭正吃到一半，泰丰和泰福一前一后，从一楼客厅里缓步走了出来。一个神色沉肃，一个态度谦和，两人一出现，院子里原本热闹的叽叽喳喳，顿时轻了几分。
泰丰目光先落在吃得一脸满足的泰雨晨身上，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责备，却又不算严厉：“又去哪里野了？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也不知道让人知会一声。”
泰雨晨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小手指了指身旁的霓玥，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乖巧：“玥姐姐去海边，我就跟着一起去了。”
泰丰闻言，视线缓缓转过来，径直落在霓玥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方才的随意，而是带着明显的审视，沉沉压下，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问道：“这位，就是你们救回来的姑娘？”
“是，就是玥姑娘。”张氏连忙笑着上前打圆场，怕气氛僵住，轻声解释，“这孩子性子安静，不爱多说话，人却是很好的。”
霓玥这才缓缓抬起头。
对上泰丰那双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寻常女子的怯懦躲闪。只是出于对长辈最基本的尊重，她安静地站起身，学着之前泰全对人行礼的模样，微微躬身，无声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却不带半分讨好。
正如摄政王夜昭贤曾经说过的那样，霓玥这样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就算再怎么收敛锋芒、再怎么刻意隐藏，骨子里的戾气与冷意，也永远藏不住。
只这一眼对视，泰丰便已笃定：
眼前这女子，绝非普通人家的闺秀，更不是寻常流落乡间的弱女子。
用他们这一行的话来说，她身上，带着杀戮和死亡的味道。
而在泰丰审视霓玥的同时，霓玥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便清晰地从泰丰身上，嗅到了那种与自己同源的气息。
那不是寻常乡绅的沉稳，不是普通长辈的威严，而是杀戮与死亡沉淀下来的冷硬戾气。
只有常年在刀光剑影里挣扎、在生死边缘反复走过、亲手沾染过无数人命的人，才会淬炼出这般沉到骨子里的寒意。那是藏不住、盖不了、抹不掉的印记，是两世同为杀手的霓玥，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只一瞬间，她便彻底确认……
泰丰绝不是表面看上去的普通村民，他和她一样，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
两个同类互相看透了对方，然后选择默不作声，共同视而不见，毕竟谁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往。
泰丰审视霓玥的目光稍稍收敛，周身那股凛冽的气场也缓和了几分，他转头看向一旁乖乖扒饭的泰雨晨，语气淡了下来，带着几分叮嘱：“吃完晚饭赶紧回屋，早点睡觉，明日还要去学堂，不许偷懒。”
“知道了，阿爹。”泰雨晨立刻乖乖点头，小模样十分听话。
这一顿饭便在平静中结束。
饭后，泰家一大家人各自散去歇息。经过今日与女方家人一番正式见面、细说商谈，泰安的婚事算是彻底定了下来，只等双方家长挑一个良辰吉日，就能正式迎娶进门，一桩大事就此落定。
而泰丰一回到自己的院子，立刻和朱旭、老刘两人探讨霓玥。
屋内灯火昏暗，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泰丰脸色严肃，眉宇间带着几分深虑，开口便直戳要害：“这个女子不一般，绝不是普通的杀手，小小年纪，身上的戾气比我都重，可见她的不一般。”
“冲着我们来的？”老刘已经紧张了。
站在一旁的朱旭微微摇头，他今日一路暗中尾随保护泰雨晨，将霓玥在海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此刻沉声回道：“今日我全程观察她与雨晨相处，她对小公子并无恶意，更不像是冲着我们来的敌人。若她真是敌人，以她的身手，早就对雨晨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