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1章 江州（七十三）

冯博闻言面露愧色，垂首回道：“属下近日也曾反复思索此事，却始终想不通其中关节，寻不到半点缘由。”

“原因唯有一个。”飞云语气低沉凝重:“北狄对我大靖边境虎视眈眈多年，觊觎疆土已久。夜昭俊敢肆无忌惮作乱，定然是暗中与北狄勾结串通！如此一来，边军便被北狄大军牵制在边境，分毫不敢调动，根本无暇顾及江州内乱！”

“什么？”

钱清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失声惊呼，“少爷的意思是，夜昭俊暗中联络了北狄王，借外敌之力牵制我方边军，为自己叛乱铺路？”

“何止是牵制这般简单。”飞云眸底满是阴霾与沉重，语气愈发严峻，“北狄族人素来骁勇好战、野心勃勃，绝非安分守己之辈。他们趁机与夜昭俊勾结，绝不会只甘心牵制边军，定然是想趁着我朝内乱、自顾不暇之时，伺机进犯边境，侵占疆土，届时内外皆乱，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冯博听得心头大急，眉宇间满是焦灼，声音都发紧：“如今江州全境被围，内外消息彻底阻断，边军的急报送不到京城，王爷更是一无所知！小侯爷，再这般僵持下去，恐怕要出天大的祸事！”

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沉重的气息缓缓流淌。

飞云沉默良久，指尖不断摩挲着微凉的桌沿，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所有出路与对策，良久，他抬眸，眼神坚定果决：“无论如何，必须有人冲出江州，将此处的变故与夜昭俊通敌叛国的消息传出去。否则内外隔绝，我们困死城中，外界一无所知，只会任由局势彻底糜烂。”

“可如今江州四门紧闭，重兵把守，层层设防，想要出城，简直难如登天！”冯博满脸无奈，语气沉重至极。

“再难也要一试！”钱清攥紧双拳，眼底满是急切，“总不能坐以待毙，困死在此地！”

飞云迅速定下计策，有条不紊地吩咐道：“暂且稍作等候，待阿玥探查归来，我与她细细商议对策。以你我二人的武功修为，挑选一处守备薄弱的城门，趁夜色突袭突围，未必没有胜算。冯博，届时若我与阿玥成功出城，你便立刻带着莫澈、唐芊芊与继超三人，隐秘转移到你的暗庄之中，务必竭尽全力，护得三人周全，不可有半点差池。”

冯博郑重颔首：“属下遵命，定不负小侯爷所托！”

与此同时，城北之外。

霓玥早已一身素衣，静立于一栋三层高楼的屋脊之上。

秋风拂动她的衣袂长发，猎猎翻飞，她身姿挺拔孑然，立于高处，俯瞰着下方整座北门的布防局势，目光锐利如鹰，分毫不敢松懈。

连日探查，她从未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此刻她蛰伏在屋脊阴影之中，将北门守军的换岗时辰、值守人数、站位方位、巡逻走位路线，以及两队士兵之间的轮换间隔时长，尽数默默记在心底，分毫不错。

她深知，绝境突围容不得半分差错，唯有精准踩点、掌握所有守备破绽，才能一击即中、顺利脱身。

是以这几日，她也将北门周遭的街巷地形、高低屋舍、明暗死角尽数摸排清楚，逐间排查过周边所有房屋院落，确认无暗藏伏兵、隐秘杀机，将周遭所有隐患尽数扫清，只为等待最佳的突围时机。

霓玥一坐便是一日。

从朝日初升到夕阳西垂，直至落日熔金，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暮色笼罩江州城池，霓玥方才敛尽眼底锋芒，起身舒展微僵的身形。

足尖一点屋脊，身形便如轻鸿掠空，转瞬飞掠而下，循着熟悉的街巷，朝着平安客栈的方向折返。

途经老李家酥饼店的屋顶时，鼻尖似是萦绕着一缕清甜的桂花香气。

她脚步微顿，脑海中骤然想起唐芊芊素日温柔乖巧的模样，想起那女孩偏爱这清甜酥饼的喜好。迟疑片刻，她终是停下身形，静立瓦檐之上，俯瞰着下方炊烟袅袅的小院。

院中一对寻常夫妻正带着一双儿女忙碌劳作，妇人揉面制饼，男子生火添柴，孩童在院中嬉笑打闹，烟火气息浓郁，平和又温馨。

霓玥抬手，指尖微动，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小袋精细面粉，随后纵身一跃，轻盈落地，悄无声息落在院落之中。

老李正低头收拾灶台，闻声抬头，望见院中的霓玥，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剩熟稔的无奈笑意，叹了口气道：“活菩萨，您今日又过来了。”

霓玥将手中的面粉袋放在院中木桌之上，声音清冷平和：“老人家，我拿一袋面粉，换你家几块桂花酥饼，可否？”

乱世之中，粮食物资紧缺，面粉远比银钱更为珍贵。

老李连忙咧嘴笑起来，点头应允，语气满是热忱：“自然可以！太可以了！这年头银钱不值钱，粮食才是最金贵的！老婆子，快些多烤几块新鲜的桂花酥饼！贵客临门，万万不能怠慢！”

说着，他连忙抬手擦拭桌椅，又快步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殷勤招呼：“活菩萨快坐，先喝口温水歇歇，酥饼马上就好！”

霓玥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老人家，不必这般称呼我。”

“那可不行！”老李摆了摆手，眼神真挚又敬重，满脸感激，“前些时日，白家恶霸为祸一方，欺压百姓、无恶不作，是姑娘出手除了那两个恶人，救了我们江州无数寻常百姓，护了我们一方安宁，您就是我们百姓的活菩萨！”

老妇人在灶台前应声附和，手上的动作愈发麻利，专心烤制酥饼。

就在这时，西侧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踱步而出，男子身着素雅书生长衫，眉眼温润，面含浅笑，看起来温文尔雅，一派无害模样。

他目光轻轻落在霓玥身上，笑意温和，慢悠悠开口：“老人家，这位，便是你口中救下满城百姓的活菩萨？”

话音入耳的刹那，霓玥浑身神经骤然紧绷，瞬间进入极致戒备的战斗状态。

她周身内力悄然运转，指尖微凝，浑身气场瞬间冷冽凌厉，眸光锐利如锋，死死锁定眼前的青衫男子。

霓玥心中满是震惊与疑惑，方才她落入院中之时，曾下意识探查周遭气息，这整座院落之中，尽数是寻常百姓的微弱气息，无半分高手内力波动，皆是普通人，可眼前之人，却给她一种深不可测、暗藏凶险的莫名压迫感。

夜昭俊却全然不惧她的戒备之势，神色从容淡定，脚步不疾不徐，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笑意，开口化解紧绷氛围：“活菩萨不必紧张。在下只是流落江州、无依无靠的落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扛、力不能提，孤身一人，无随从无依仗。今日腹中饥饿难耐，方才冒昧上门，承蒙老人家善心收留，暂且在此落脚罢了。”

老李闻言连忙笑着打圆场，一脸和善：“都是落难之人，相逢便是缘分，不过是多添一双碗筷，何须挂齿，不必拘束。”

夜昭俊目光再度落回霓玥身上，笑意温和，语气坦然：“左右酥饼尚未烤好，闲着也是无趣，不如女侠随我移步前院石凳小坐片刻，闲谈一二？”

“对对对！”老李连忙附和，笑着劝道，“后院灶台火旺，燥热难耐，前院通风凉快，二位且去前院稍候，酥饼烤好我立刻给二位送去！”

说罢，他年幼的小孙女连忙快步上前，一双小手轻轻拉住霓玥的衣袖，软糯出声：“漂亮姐姐，我带你去前院坐呀！”

霓玥心绪纷乱，戒备未松，却也未曾推脱，任由小女孩牵着自己的手，缓步往前院走去。

行至前院青石桌旁，夜昭俊率先落座，随即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精制蔗糖，温柔递给身侧的小女孩，眉眼温润，语气温和：“小丫头，拿着去找你兄长吃糖玩耍吧。”

“谢谢叔叔！”小女孩喜笑颜开，接过糖块，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夜昭俊抬眸看向依旧周身紧绷、满心戒备的霓玥，淡淡轻笑，语气坦然自若：“女侠无需这般戒备紧绷。以你的绝世武功，早已探查清楚周遭无半分埋伏杀机，我确是孤身一人，并无恶意。你我也曾并肩对敌，算不上仇敌，只管放松落座，慢慢闲谈便可。”

霓玥眸中寒芒未散，落座后目光还是锁定他，声音清冷锐利，直戳要害：“你早在此处等候我？”

夜昭俊坦然颔首，不遮不掩：“的确是我在此等候女侠。”

霓玥眼底疑惑更甚，语气带着几分冷冽：“我身法迅捷，天下鲜有人能追踪我的行踪，你究竟是如何知晓我会来此处？还是说，我早就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