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0章 江州（七十二）

翌日晨曦微露，碎金般的天光透过平安客栈的木格窗，轻柔洒落一楼大堂。

堂内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一众食客皆垂首低头，默默用着晨间早饭，氛围平和恬淡。

莫澈扒了两口粥，目光下意识扫过身侧空荡荡的座椅，侧头看向继超，语气带着几分好奇：“继兄，你表妹呢？往日早早就来前厅用膳了，今日怎的不见人影？”

继超头也未抬，咬下一口馒头，随口应道：“想来是昨夜歇息迟了，今日起得晚些，无妨，等她片刻便好。”

话音刚落，二楼木质楼梯便传来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

唐芊芊身着一身崭新的粉色衣裙，裙摆绣着极淡的浅纹，料子柔软顺滑，衬得她身姿纤细窈窕。她垂着眉眼，步履轻缓的走下楼梯，晨光落在她发间衣上，似是沾了满身柔光，如同振翅蹁跹的素色蝴蝶，清雅灵动，让人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大堂里众人的动作不约而同一顿，抬眸望向楼梯口的少女，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惊艳。

莫澈看得真切，当即笑着开口，语气满是夸赞：“阿姐，你的眼光也太好了！这身衣裳挑得极妙，穿在唐小姐身上格外合身，将她的气质衬得愈发温婉灵动，整个人都好看了不止几分！”

这话一出，继超立刻抬眼，像是护着珍宝一般，连忙抢先开口护短，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我表妹本就生得清丽好看，只是往日衣着朴素，不曾显露罢了。”

满堂赞叹声中，唯有霓玥始终神色淡漠。

她独自垂着眼帘，长睫低垂如羽，遮去眼底所有情绪，只专心致志地搅动着碗中的白粥，全程一言不发，既不接话，也未曾抬头看唐芊芊半分，周身萦绕着疏离冷淡的气息，仿佛周遭的一切热闹与惊艳，都与她毫无干系。

飞云坐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楼下的唐芊芊，只一瞬便收回视线，落回霓玥的粥碗上。他盯着碗里被掰得细碎、浸在粥里的面饼，眸中带着几分疑惑，轻声开口询问：“好好的饼，你为何要掰成小块泡在粥里吃？”

霓玥手上动作未停，语气清冷平淡，无半分波澜：“节省时间。”

短短四字，简洁利落。

一旁的莫澈听得眼前一亮，恍然大悟，立刻有样学样，飞快拿起自己手中的面饼，三下五除二掰成细碎小块，尽数丢进自家粥碗中，啧啧道：“原来是这个道理！还是阿姐聪慧，这般吃法确实省事！”

唐芊芊轻步走到桌前落座。

她抬眸看向始终冷淡沉默的霓玥，语气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风，轻柔又真诚：“玥姐姐，多谢你昨日为我添置新衣。我知晓你素来爽朗，定然不肯收我的银钱，故而绣了件物件，权当谢礼。”

话音落下，她掌心摊开，一方做工细腻的黑色荷包静静卧在白皙掌心，针脚细密工整，样式素雅大方，无半分花哨纹饰，恰好贴合霓玥的喜好。

一旁的继超见状，瞳孔骤然一缩，猛地瞪大了双眼，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原本满心以为，表妹耗费心力绣的荷包，定然是赠予自己的，心中早已期许了许久。可此刻看着那方素雅荷包，看着表妹满心热忱朝向霓玥的模样，一股酸涩与不悦瞬间涌上心头，堵得胸口发闷，浑身都透着别扭。

唐芊芊未曾留意身侧继超的异样，双手捧着荷包，郑重地递到霓玥面前，轻声细细地解释道：“玥姐姐，这荷包里装的，是我特意向客栈老板讨要的凝神安眠香草。我夜里偶然察觉，你素来眠浅易醒，时常会从噩梦中惊醒，辗转难安。这香草能安神静气，随身携带可助你安睡。我特意选了玄黑料子，知晓你素来不喜姹紫嫣红的花哨样式，想来你应当会喜欢。”

霓玥抬眸，目光落在那方质感温润、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荷包上。

她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清冷疏离，眉眼未曾有半分明显起伏，语气淡淡吐出二字：“谢谢。”

说着，她伸手接过荷包，指尖触到细腻的绣纹，心头却悄然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如同寒雪落了微阳，化开一寸冰凉。这般细致入微的惦念，无声无息，却最是动人，让素来冷情的她，也难得心生一丝动容。

继超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别扭与不悦，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困惑与微酸，低声问道：“芊芊，你何时知晓霓姑娘睡眠不好？她这般武功卓绝、强悍洒脱之人，杀伐无畏，怎会夜夜做噩梦、眠不安稳？”

这话刚落，莫澈立刻蹙眉回怼，语气干脆利落：“厉害之人亦是凡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便会有辗转难眠的心事，自然会做梦，这有何稀奇？”

唐芊芊闻言，浅浅勾唇，眉眼间藏着温柔的感念，声音依旧轻柔软糯，却带着笃定：“昔日我身陷无助、夜夜惶恐难安的数个夜晚，皆是玥姐姐陪在我身侧，无声护我周全。她深夜惊醒的模样，我曾数次见过，自然知晓。好了，不说这些了，大家安心用膳吧。”

一语落地，大堂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众人皆是缄口不言，各自低头扒着碗中饭菜，方才热闹的氛围彻底消散，只剩一室沉闷。

飞云垂眸看着碗中粥食，心底悄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与疼惜。

他从未深究过霓玥清冷表象下的过往，从未想过这般恣意强悍、仿佛无坚不摧的女子，竟夜夜被噩梦纠缠，眠无安枕。想来她一身疏离冷性、寡言淡漠，皆是过往诸多伤痛磨砺而成。那些无人知晓的黑夜，那些辗转惊醒的时刻，无人慰藉，无人分担，思及此处，他便满是心疼。

而继超心中的郁结却是愈发浓重，百思不得其解。

他望着自家表妹温柔诚挚的模样，满心困惑与酸涩，实在想不通，向来软糯单纯、待自己亲近贴心的表妹，为何会对一个初识不久的女子，付出这般细致入微、胜过旁人的真心。

一顿早饭，就在这般各怀心事的沉闷氛围中悄然落幕。

用罢早膳，霓玥习惯性起身，身姿利落，已然做好了外出的准备。连日被困江州，她始终未曾松懈，每日都会外出探查地形、排查隐患，今日亦是打算前往北门，再度细致勘察地势布防，为后续突围做万全准备。

莫澈见她要走，立刻快步上前，眼底满是热忱，主动请缨：“姐，今日我陪你一同前去！也好帮你分忧！”

霓玥脚步未顿，脊背挺直，周身带着不容置喙的清冷气场，只侧首淡淡瞥他一眼，寒声吐出两个字：“待着。”

话音未落，身影已然掠起。

一道素色残影转瞬掠过客栈厅堂、穿过窗棂，踏风离去，身法迅捷飘逸，不过瞬息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莫澈望着空空如也的门口，委屈地撇了撇嘴，却素来听话，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得转身，踱步回了自己房间等候。

这边霓玥刚离去不久，一袭劲装的冯博便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快步踏入平安客栈，径直上楼，寻到飞云的房间商议要事。

二楼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声响，氛围肃穆压抑。

冯博立于房中，面色沉凝，眉眼间满是肃色，对着端坐椅上的飞云躬身沉声禀报：“小侯爷，这两日江州全城禁街，巡查森严，属下不敢明目张胆探查，只得昼伏夜出、暗中摸排消息。昨夜子时之前，属下亲眼瞧见一辆规制不凡的马车驶入刺史府，在府中停留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悄然离去。”

一旁的钱清闻言，略一思忖，随口说道：“如今江州局势动荡，刺史府本就与叛党勾结，来往之人定然都是叛贼同伙，此事似乎并无蹊跷，不足为奇。”

“不然！蹊跷之处便在此处！”冯博立刻摇头反驳，语气愈发凝重，“那马车并非寻常通行，全程由一队精锐官兵严密护送，最反常的是，马车自北门入城，最终却从南门驶出！”

“北门？”钱清神色骤变，眼底满是震惊与不安，“北门之外，便是北狄接壤之地，沿途无任何城镇村落，唯一的通路便是直达北狄，旁边是我沧澜的边军大营！少爷，难不成……镇守边疆的边军，也早已暗中倒戈，出了内乱？”

“不可能。”

飞云指尖轻叩桌案，语气笃定，一字一顿，断然否定。眼底翻涌着思虑开口：“边军尽数由王爷一手栽培掌控，皆是忠心耿耿的死士，绝无反叛可能。”

话音微顿，他眉心紧蹙，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低声喃喃：“自北边而来、直通北狄……莫非，我最担心的那件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冯博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小侯爷所虑何事？还请明示。”

飞云抬眸，目光望向窗外天色，眸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忧虑，道出心中揣测：“你们可曾想过，夜昭俊胆敢这般明目张胆起兵造反，盘踞江州作乱，且城中留守兵力寥寥无几，他为何全然不惧朝廷调遣边军来收复江州、平定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