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 章 江州（七十四）
看出霓玥的强烈戒备，夜昭俊唇角笑意不改，耐心解释，“我并不知道女侠的具体行踪，只是在此碰碰运气罢了。在白峰府中时，你外出取吃食时，曾顺手给你身边那位姑娘带过酥饼。当时那姑娘随口提及，最偏爱老李家的桂花酥饼，还说此地酥饼是江州一绝。而你当时应下，得空便会再为她买来。
我知晓你素来重诺，亦护着身边之人。说不定会来此此处，故而我便赌了一次，前来一打听，老李说前两天还来买过酥饼，就在此等候，只为等你现身。毕竟，我的人四处搜寻，始终难以摸清你的踪迹，别无他法，唯有出此下策。”
听完这番话，霓玥周身微一僵，眉眼间难得露出一丝凝滞之色。
她素来行事缜密、步步周全，数年游走江湖、执行任务，从未有过半点疏漏破绽，行事滴水不漏，从未被人拿捏过习性与轨迹。
可今日，不过是一时心软、随口一诺，竟成了被人拿捏的破绽，这是她从业以来，第一次出现这般致命的疏漏。
良久，霓玥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冷冽决绝：“今日之失，是我唯一一次犯错，也会是最后一次。”
夜昭俊眼底带着几分欣赏，语气笃定：“我信女侠所言。女侠快人快语，行事利落，那我便不与你迂回周旋，开门见山说正事。”
他前倾身形，目光沉静地望着霓玥，抛出交易：“我可助你与你身边所有人，安然闯出重围、离开江州。而你，只需替我杀两个人。”
霓玥眸光微凝，故作不知其真实身份，语气淡漠：“你能帮我们离开江州？”
夜昭俊闻言，抬手从怀中取出两张画像，平铺放在青石桌面上。
画像之上，一老一少两张面容清晰浮现，正是薛国安与薛衡父子二人。
他指尖轻点画像，语气平淡下达指令：“这二人是薛国安、薛衡父子，昨夜已悄然离开江州，自南门而去。今夜我便为你备好千里良驹，你即刻动身，连夜追出城外，取他们二人性命即可。”
霓玥垂眸看向桌上的两幅画像，沉默良久，抬眸之时，眼底清冷依旧，语气带着杀手独有的底线与原则：“我的确以杀人为业，但我有自己的规矩底线，并非所有生意都一概承接。”
“我知晓你的规矩。”夜昭俊语气带着几分施压:“你一身武功超凡脱俗，自然可以随心所欲，避开战乱纷争，保全自身无恙。可你身边的人呢？他们皆是寻常凡人，无自保之力。”
他语气渐沉，带着几分胁迫：“如今江州全城被围，局势崩坏，掌权者若身陷绝境，大可以破罐破摔。届时城中掌权者鱼死网破，迁怒全城百姓与滞留之人，战火蔓延，乱世无情，你身边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朋友，最终只会尽数殒命，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霓玥眸光骤然变冷，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字字清冷：“你在威胁我？”
“非也。”夜昭俊摇头，神色坦然无半分慌乱，语气从容不迫，“我从不是威胁你，只是与你坦诚谈一笔公平交易。况且，你若顺利完成此事，你我之间，日后还有一桩更大、更值得你动心的合作可谈。”
霓玥眼底寒芒流转，思绪飞速权衡利弊，片刻后，她开口，守住自己素来的行事准则，语气坚定不容更改：“我的人命价格，江湖皆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一个人头，一千两白银、三块金饼，从不破例，你不可坏我的规矩。”
这是昔日夜昭贤为她在黑市定下的统一单价，她也决定，无论雇主身份高低、任务难易，她始终恪守此价，从未变通。
夜昭俊闻言笑了下，从容应下：“你的江湖标价，我早有耳闻。无妨，我不坏你的规矩。两条人命，两千两白银，外加六块金饼，尽数奉上。”
霓玥眼神澄澈坦荡，不贪分毫便宜，语气笃定：“不必。一人一千两、三块金饼，仅此一单对价即可。余下一人的性命，便抵作你助我们全员安然出城的酬劳。我素来恩怨分明，不占他人半分便宜，亦不会让自己吃亏。”
“女侠果然快人快语，爽快利落。”
夜昭俊唇角噙着一抹温润浅笑，眸光深邃难辨，看似松弛随意，字字却皆暗藏算计道出计划：“今夜子时，你们一行人从南门突围即可。届时我会命人撤走南门大半守卫，只留寥寥数人值守。你沿途动手斩杀几名守门小兵，做做场面便可。如此一来，对外便能坐实你是强行闯关脱身，彻底避开朝廷猜忌，无人会怀疑你暗中勾结江州掌权之人，一举两得。”
霓玥脊背后靠，身姿慵懒却依旧暗藏锋芒，眸光锁定眼前人，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冷意：“你一介流落书生，对江州四门兵力部署、守卫调度，倒是了如指掌。”
夜昭俊低笑一声，神色从容不迫，丝毫不见慌乱，坦然回道：“女侠聪慧通透，何须明知故问？你我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这般交易，难道不够妥当？”
话音落下，他抬手，探入衣襟之内，取出早已妥帖备好的一叠银票与三枚圆润厚重的金饼，整齐摆放在青石桌面之上。银票崭新规整，金饼光泽温润，显然是提前许久便精心筹备妥当。
霓玥垂眸望着桌上的钱财，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心头寒意滋生。
她见过无数雇主，却从未有人能将一切算计做得这般滴水不漏。摸清她的定价、提前备好酬劳、拿捏她的软肋、布下无形棋局步步引她入局，每一步都精准无误，眼前此人的城府与筹谋，实在可怖。
霓玥轻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沉凝：“倒是早已尽数备妥了。”
“既诚心雇佣女侠办事，自然要事事周全。”夜昭俊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我早已打听清楚，女侠定价，一单一千两银票，三块金饼，分毫不差，我自当恪守规矩。”
霓玥伸手，指尖利落拂过桌面，快速清点完毕，将银票与金饼尽数收妥，动作干脆利落。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轻快脚步声，老李提着热气腾腾的油纸包快步走来，脸上满是淳朴笑意：“活菩萨，您要的新鲜桂花酥饼，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多谢。”
霓玥起身接过温热的油纸包，指尖触到暖意，却未多做停留。她周身内力骤然迸发，足尖未借任何一物发力，骤然旱地拔葱，身形如一道素色流光骤然掠起，转瞬跃上高高的屋顶，不过眨眼之间，便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无痕无迹。
老李仰头望着空空如也的屋顶，久久未能回神，满脸震撼，连连感慨：“真是活菩萨啊！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太厉害了！”说完他赶紧跑去后院告诉自己的家人。
前院石桌旁，夜昭俊端坐，望着霓玥消失的方向，眼底温润笑意敛去，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吟，心底暗自忖度：
好俊的轻功！内力浑厚精纯至极，竟能不借助任何外物，凭空拔地腾空、踏风掠影，这般绝世修为，世间寥寥无几。只可惜，如此顶尖的江湖高手，偏偏是一介女子，终究格局受限。恍惚一瞬，旧忆翻涌，曾几何时，他身居高位，意气风发，亦是拥有这般纵览风云、身可凌云的本事……
思绪未落，一道黑影迅捷掠入院中，阿奇稳稳落地，躬身垂首，低声禀报：“主人。”
他抬眸扫视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方才继续沉声开口：“万幸这周边皆是寻常平民住户，家家户户都挖有藏身地窖，属下早已命所有弓弩手隐匿地窖之中，气息尽数掩藏，无半分外泄，绝不会被人察觉破绽。方才霓玥姑娘入院停留之时，所有人皆蛰伏未动，直至她与主人闲谈之际，方才悄然出窖就位，全程隐秘无虞。”
夜昭俊收回飘散的思绪，眸底覆上一层冷色，语气平淡点评：“霓玥心思缜密、智计无双，警惕性远超常人。若不是提前布下这数十名暗伏弓弩手，以绝境制衡胁迫，拿捏住她身边众人的软肋，她素来孤高桀骜，绝不会轻易应允这场交易。”
“只是主人……”阿奇面露迟疑，眼底藏着几分疑虑，“她当真会如约追杀薛家父子，完成任务？”
“自然会。”夜昭俊语气笃定，胸有成竹，“她身为顶尖杀手，最是恪守职业底线，恩怨对价、银货两讫，既收了我的酬劳，便定会完成承诺，无需置疑。今夜子时，撤走南门九成守卫，只留十余名普通兵士值守，虚设防线，方便她一行人顺利出城即可。”
阿奇依旧心有不甘，低声追问：“主人当真要将他们尽数安然放走？不留后手？”
夜昭俊抬眸，目光凛然，自带上位者的威严气度出声：“我乃九五正统，行事坦荡，一诺千金，绝非言而无信的卑劣小人。说放，便会放。”
言罢，他拂袖转身，步履沉稳，大步踏出老李院落，背影决绝。
阿奇立在原地，眉头紧锁，沉思良久。待夜昭俊身影彻底远去，他立刻移步走出院门，侧身对着暗处蛰伏的贴身侍卫，压低声音沉声吩咐：
“霓玥昔日隶属东宫，性子冷绝、心思深沉，最是阴险狡诈，不可全然信任。为防她事后反悔、暗藏祸心，你带数名精锐暗卫，悄然潜伏南门暗处，待今夜子时他们一行人突围混乱之际，伺机掳走那个不会半点武功的女子，抓为人质，以备后手，拿捏牵制霓玥。”
“属下遵命！”暗处侍卫沉声应下，身形一闪，悄然隐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