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5章 江州（五十七）
“我的好大哥！”莫澈闻言瞬间苦笑，语气满是急切，“我已经整整两夜一天滴水少食未进，腹中早已空空如也！今日再不吃点东西垫腹充饥，待到夜里定然四肢发软、浑身无力，别说与人交手打斗、应对突发变故，怕是连走路赶路都费劲！”
局势紧迫，容不得再拖延犹豫。继超咬了咬牙，当即拿定主意：“既然如此，我们便冒险一试！不从正门走，宅院后门直通一条偏僻窄巷，平日里少有人往来，官兵巡查的频次也少许多，相对稳妥。”
“走走走！事不宜迟，立刻动身！”莫澈当即起身，一把抓过靠墙的佩剑紧握手中，眼神坚定，“先寻一处隐蔽安全的客栈落脚安顿，稳住身形、填饱肚子，之后再慢慢打探你舅舅一家的下落、查清当日变故原委！”
巷陌深处的断墙阴影里，尘埃混着冷风簌簌飘落，继超贴着冰冷的砖墙缓缓直起身，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仓皇，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眼下全城戒严、重兵把守，我们贸然走动就是送死，必须先寻一处安稳的落脚点藏身。”他话音稍顿，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先前你说入江州，也是为了寻人？”
莫澈立在斑驳的墙影中，望着空荡荡、死寂得可怕的长街，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街道上往日的烟火气息彻底散尽，只剩铁甲铿锵的肃杀，满城风雨飘摇，人心惶惶。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茫然：“如今江州变成这副模样，兵戈四起，禁令森严，我也不知道，我要找的人，是否还留在此地。”
继超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恻隐，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宽慰，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义愤：“你别忧心。万一……万一你要找的人，不幸遭遇不测，像我舅舅一家人那般，惨遭白家那两位将军的毒手，也无妨。从今往后，我陪你一起，记下这份仇怨，待来日时局稍定，我们一并向白家讨还血债，为所有遇害的人报仇雪恨。”
“休要胡言！”
莫澈骤然沉声打断他，眼底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笃定与信任，语气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自信。
“我要找的人，身手冠绝天下，本事通天彻地，这世间就没有她敌不过的对手、闯不过的难关。白家那两个倚仗兵权、横行霸道的废物，若是真遇上她，只会落得身败名裂、殒命当场的下场，根本不值一提。”
他抬眼望向城门的方向，眸底藏着一丝浅浅的忧虑，却无半分对霓玥实力的质疑：“我唯一担心的，是江州突发变故，封城锁境，她或许早已察觉异动，提前离开了此地。”
继超听得一脸愕然，下意识瞪大了眼睛，满心都是难以置信。他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真有这般厉害？可她终究是女子，世人皆说女子体弱，本该安居一隅、安稳度日，怎会……”
“女子又如何？”
莫澈再度出声打断，语调凌厉，字字铿锵，透着全然的坦荡与敬重。
“巾帼从不让须眉，女子亦可披尘踏浪，独当一面，于乱世之中撑起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从不会输给任何男儿。”
“是是是！你说得对，女子也有绝世之才，厉害得很！”
继超连忙连连点头附和，嘴上应答得无比干脆，面上装作全然信服的模样，可心底却依旧不以为然，暗自觉得莫澈太过夸大其词，世间女子，终究难抵沙场铁血、江湖凶险。
二人不敢在街巷久留，敛了神色，压低身形，借着两侧屋舍、断墙与商铺的阴影，一路躲躲藏藏、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街巷之中，四下寻觅着可以安身的空置客栈。
沿街各处皆是全副武装的守城士兵，一队队甲胄鲜明、手持长刀的兵卒列阵巡逻，步伐整齐，踏得青石板地面阵阵震颤，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条小巷、每一处角落，不漏半点踪迹。
更有精锐骑兵策马疾驰而过，铁蹄踏碎长街寂静，带起阵阵凛冽风声。马上士兵身姿凛冽，声线冷硬凌厉，一遍遍高声呐喊，禁令响彻整条街巷，震慑全城：
“官府奉令封城禁街！时局动荡，全城百姓商户，任何人不得随意出门走动！所有铺面即刻闭市，坚决不许开门营业！违令者，不问缘由、不分贵贱，就地斩杀，绝不姑息！”
森严的禁令回荡在江州的每一寸土地，层层压抑的恐慌笼罩着整座城池，让人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平安客栈内，霓玥刚用完简单的早膳，抬手理了理衣襟，便转身欲往外走。一直默默留意着她动静的飞云见状，心头一紧，当即开口：
“你又要出去？万万不可。今日城内的巡查比昨日严苛数倍，献王此番大举封城禁街，用意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彻底斩断城内所有潜藏势力、各方暗庄的私下联络，将所有人困在城中，逐一掌控。”
他顿了顿，继续沉声说道：“我安插在城中的所有暗线、人手，今日尽数被限制行动，寸步难行。你就安心留在客栈歇息，店内储存的粮草充足，足够我们所有人省吃俭用支撑十余日，不必急于一时。”
霓玥抬眸，眸光清冽沉静，眼底藏着常人不及的冷静与果决，没有半分退让：“坐守客栈，困于方寸之地，永远寻不到破局的出路。”
她侧过身，淡淡吩咐道：“我房间桌下，放着两袋糙米、一罐细盐，你派人去取出来妥善收好。”
说罢，她抬脚便要迈步离开。飞云心中愈发好奇，下意识伸手拉住她的小臂，眼中满是疑惑：“你的米盐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霓玥眸光微冷，手腕轻轻一转，干脆利落地抬手打掉了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松手。”
她声音清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昨夜夜深人静、守军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我又出去探查过一趟。这些都是街边无人留守、尽数闭店的空置铺面里留存的存量，我尽数收集了些许。我先走了。”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身形一掠，便踏出房门，动作轻盈隐秘，悄无声息。
飞云立在原地，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紧蹙起，满心皆是担忧。
一旁侍立的吴老板见状，连忙压低声音，满脸忧心忡忡地低声劝道：“小侯爷，霓姑娘这般独自外出太过凶险。如今全城官兵密布，巡查密不透风，一旦不慎被官兵察觉踪迹，后果不堪设想啊！”
飞云收回目光，眸色沉定，语气笃定，带着对霓玥实力的全然信任：“寻常官兵，根本发现不了她的踪迹，不必多虑。店内的人手、住处，都安排妥当了？”
“都已安排妥当，一切稳妥。”吴老板连忙躬身回话，条理清晰地禀报，“属下与客栈所有伙计，尽数搬去后院厢房居住。先前留宿在店的零散客人，也都统一挪至一楼客房安置，空间刚好足够容纳，不挤不乱。您、两位姑娘，还有钱清，依旧安居二楼，二楼尚且空余六间客房，足够备用。”
“甚好。”飞云微微颔首，沉声叮嘱道，“如今城中粮草紧张，物资匮乏，店内粮食务必省着用，精打细算，却也不能让店内众人忍饥挨饿，乱了人心。你唤两名伙计随我上楼。”
说罢，他抬步踏上木梯，径直走到霓玥的房间门口，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桌面，果然看见两袋饱满的糙米与一罐封存完好的细盐整齐摆放着，心中不由得暗自惊叹霓玥的细心与本事。
他当即示意随行的两名小伙计将粮食盐罐搬走、妥善储藏，随后转身返回了自己隔壁的客房。
屋内，钱清正立在窗边等候，见飞云归来，连忙上前一步，提起茶壶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轻声禀报：“少爷，昨夜属下已然试过，连夜放出了数十只飞鸽传书，试图向外传递城中消息、联络外部人手。只是如今江州全境封锁，关卡尽数把控，这些信鸽能否顺利飞出城外、将消息送达，属下实在无法确定。”
飞云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抵着微凉的瓷壁，眼底满是深深的无奈与疲惫，声音低沉沙哑：“事已至此，只能暂且静待转机，别无他法。”
钱清望着窗外死气沉沉的街巷，忍不住轻声长叹，语气中满是悲悯与忧虑：“这般彻底封城、断绝生计，城中数万百姓大多断了营生、缺了存粮，不出几日，必定遍地都是食不果腹、饥寒交迫之人。民无生路，早晚人心大乱，届时便是真正的官逼民反，江州恐要彻底大乱。”
飞云抬手，轻轻揉捏着酸胀发疼的眉心，连日紧绷的疲惫尽数涌上眉眼，语气满是无力：“我们纵有恻隐之心，却无回天之力。如今重兵压城，全境被控，猛虎难敌群狼，我们区区数人，根本无力抗衡，又能奈何？”
“少爷您彻夜操劳，一夜未合眼，身心俱疲，不妨暂且歇息片刻，养精蓄锐。”钱清看着他憔悴的神色，恳切劝慰。
飞云微微摆了摆手，神色倦怠，示意钱清先行退下，独自留在房中，静坐沉思眼前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