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4章 江州（五十六）

一轮惨白的圆月孤悬在墨黑的夜幕之上，清冷的月华如水般倾泻而下，静静覆满目疮痍的江州城。

经历过突如其来的造反封城，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繁盛，街巷空旷死寂，处处透着破败萧索。往日里彻夜不息、穿梭街巷的打更梆子声，今夜彻底断绝，整座城池静得诡异，只剩下晚风掠过残墙的呜咽声。无需更鼓报时，那轮渐渐西斜、位置偏移的明月，已然无声告知城中所有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百姓——子时，已然至矣。

夜色深沉，两道纤细诡谲的人影贴着墙根暗影，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城郊一座荒芜的宅院，正是唐芊芊家的宅院。借着如水月色，方能看清二人面容，正是一路奔波赶来江州的莫澈与继超。

莫澈踮着脚尖，贴着院墙扫视整座院落，确认四下寂静无声、无人值守后，才微微松了口气，直起身皱着眉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诧异：“我说继兄，你当真没认错？这真是你表妹家？”

他抬眼打量周遭，院内荒草萋萋，碎石乱木散落一地，花木枯萎歪斜，处处透着荒芜落败，丝毫没有寻常书香医户人家的整洁雅致，不由得连连摇头：“这院子乱糟糟、荒芜得厉害，半点不像是有人居住的世家宅院，倒像是废弃许久的荒宅。”

继超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院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更有沉痛。他挺直脊背，语气带着几分引以为傲的笃定，只是话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怎会认错自己的外祖家？这是我从小到大记了十几年的地方。三年前我还随母亲来此小住，我的舅舅便是这江州远近闻名的神医，一生悬壶济世、慈悲仁善，救过无数穷苦百姓、伤病之人，在江州境内颇有美名。”

话音落下，莫澈重重长叹一声，满身疲惫地踱步到院中青石桌旁，将随身佩剑重重搁在冰凉的石面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忍不住满腹牢骚地吐槽起来。连日的奔波困顿、颠沛流离，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咱俩真是倒霉透顶！千里迢迢匆匆赶来江州，本以为能寻个落脚之处，安稳休整一番。昨夜被逼得困在城外荒郊野地，硬生生冻坐了一整夜，半点不敢合眼。今日天刚蒙蒙亮便冒险进城，谁料江州全城戒严，官府封锁各处街巷，四处都在传言城中有人割地盘踞、起兵作乱，局势乱得一塌糊涂！”

他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只觉得饥肠辘辘、头晕乏力，语气愈发无奈：“我们白日里东躲西藏、提心吊胆，连一口热水、半点干粮都未曾入口。熬到深夜好不容易找到你外祖家，本以为能暂且落脚歇息，再寻些吃食，眼下看来，怕是要活活饿死在这荒院里了。”

一旁的继超全然没心思听莫澈的满腹抱怨，他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荒芜的庭院，心头沉甸甸的，满是愧疚与懊悔。指尖微微攥紧，喉间一阵发堵，声音低沉晦涩：“看院中这般光景，舅舅定然是寄出求助书信之后，便遭遇了不测。是我来晚了，终究是辜负了母亲临行前的再三嘱托，没能及时赶来护住舅舅一家。”

莫澈见他神色颓丧、满心自责，不忍他过度消沉，连忙出声宽慰：“你也别太过悲观自责，世事难料，说不定你舅舅一家察觉局势不对，早早收拾行装、弃宅逃难，安然离开江州了，对不对？”

他一边说着，一边百无聊赖地随手拿起石桌上摆放的一只白瓷茶碗。指尖触碰到瓷壁的微凉洁净，莫澈动作骤然一顿，眼底的散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疑：“不对！”

他举着茶碗对着月光细细端详，碗内壁光洁如新，没有半点积灰落尘，干干净净，绝不是废弃荒宅该有的模样。

“这院子近期绝对有人来过，甚至刚刚离开不久，你看这茶碗，干净得过分，分明是刚用过、刚清洗过没多久！”

继超闻言神色一凛，瞬间收起心中怅然，警觉起来。他立刻转身抬手推开身侧的房门，指尖捏紧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嚓”的一声点燃，微弱的橘红火光瞬间划破屋内浓重的黑暗，照亮了屋内陈设。

莫澈也连忙起身紧随其后踏入屋内，目光快速扫过全屋。屋中桌椅摆放整齐，地面一尘不染，案几上的物件井然有序，丝毫没有久无人居的荒芜破败。他目光落在内侧的床榻上，越发笃定了心中的猜测，沉声开口：

“你看这屋子，干净整洁，显然是近日仔细打扫过的。还有这床被褥，被面凌乱、褶皱分明，被子被随意掀起摊开，看着就像是有人方才还躺卧在此，仓促之间骤然起身、匆匆离去，连被褥都来不及整理。”

“不对劲。”继超眉头紧蹙，满心疑惑地开口，“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特意查看了另外两间偏房，屋内积了厚厚一层尘土，桌椅蒙灰、蛛网密布，一看便是至少两三个月无人踏足、无人居住了，怎会唯独这间房如此干净整洁？”

夜色漆黑，火折子的微光视野有限，四下暗处不知藏着多少未知，莫澈早已是疲惫到了极致，又饿又困、身心俱疲，实在没有精力细细探查。他摆了摆手，出声提议：

“天色太黑，视线不清，再查也查不出什么头绪。不如先歇息，等明日天亮天光透亮了，我们再细细搜查整座宅院。今晚我睡床榻，你委屈些睡一旁的软塌，折腾了这么久，赶紧歇息恢复体力要紧。”

“你刚还喊着饿得前胸贴后背、饥寒交迫，此刻倒睡得安稳了？”继超看着他迫不及待躺上床榻的模样，无奈失笑。

莫澈侧躺在床榻上，含糊地应了一句，话音带着浓重的倦意：“睡着了就不饿。”

说话间，他已然闭上双眼，连日奔波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片刻便没了动静。

继超看着他沉沉睡去的模样，心知二人连日赶路确实早已透支，此刻多想无益，只能暂且安身。他转身打开靠墙的木柜，从里面翻出一床干净的被褥，铺在一旁的软榻之上，简单收拾过后，也伴着沉沉夜色，闭目歇息下来。

两人今夜留宿的这间卧房，正是唐芊芊居住的房间。屋内之所以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皆是霓玥打扫出来的，只是两人对此全然不知。

许是连日风餐露宿、日夜奔波，身心早已耗尽所有力气，两人睡得格外沉熟，一夜无梦，竟直直睡到了次日日上三竿、巳时将过。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落在床榻之上。莫澈率先悠悠转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撑着身子坐起身，腹中空空荡荡，饥饿感瞬间席卷全身，比昨夜更甚。他转头看向身侧软塌，开口出声催促：“继兄？继超，快醒醒！”

见对方未醒，他又拔高了几分音量，语气满是焦灼：“赶紧起身！今日若是再找不到半点吃食，咱俩真要活活饿死在这宅院里了！”

继超被急促的呼喊声猛然惊醒，骤然坐起身，心头一紧，连忙转头望向窗外。明媚天光已然洒满庭院，日头高悬半空，他顿时满脸错愕：“糟了！竟都已是巳时了，我们竟睡了这么久！”

“别磨蹭了，赶紧在你舅舅宅院里仔细找找，看看有没有残存的干粮吃食。我终究是外人，不好随意翻找人家物件，再不吃东西，我真撑不住了！”莫澈捂着饥饿的肚子，连声催促。

“好，我这就去看看。”继超不敢耽搁，快速蹬上靴子，起身推门快步走出卧房，仔细搜寻整座宅院。

院中光景在白日之下一览无余，依旧是满目狼藉、杂草疯长，墙角青苔遍布，枯枝败叶散落各处。可诡异的是，院中石桌石凳干干净净、毫无积灰，昨夜见过的那只茶碗依旧洁净如新，丝毫没有落尘。

继超从前院寻到后院，又特意仔细搜查了荒废的厨房，翻遍了所有橱柜灶台，最终一无所获。他折返回到卧房门口，面色无奈又凝重，对着屋内的莫澈摇头叹气：“贤弟，宅院里半点吃食都没有。厨房早已荒废许久，残存的米面菜蔬全都发霉腐坏，根本无法入口。”

他顿了顿，说出心中察觉的诡异之处：“厨房院子角落里杂草腐烂、杂物堆积，弥漫着一股腐朽难闻的异味，可有一块地面特别干净，分明是这两日被人仔细打扫清理过，干净得反常，实在奇怪得很，但还是很臭。”

莫澈听完，心头一沉，满脸愁苦，颓然道：“那这下彻底麻烦了。夜里江州城街巷管控森严、处处巡查，行动尚且受限，白日里官兵遍布街巷、盘查严密，我们贸然出门，简直就是活脱脱的靶子，太过凶险！”

继超眉头紧锁，沉吟片刻，迟疑着试探道：“那……我们索性再等等，待到入夜之后再伺机外出寻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