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6章 江州（五十八）
戒备森严的刺史府内，雅致静谧的膳堂中晨光和煦，与城外的肃杀乱象截然不同。
化名常俊的夜昭俊正端坐案前，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他身姿端正，神色从容，周身气度矜贵沉稳，不见半分乱世纷争的焦灼。
膳食刚毕，他取过一旁洁白的丝质手帕，轻轻擦拭干净唇角，动作优雅从容。
门外脚步声轻响，江州刺史吴文峰躬身入内，垂首肃立，低声恭敬禀报：“主人，如今江州内外局势稳固，全境管控有序，城中大小事宜尽在掌控。唯有您叮嘱追查的那名女子，至今依旧踪迹全无，尚未寻得半点线索。昨夜属下遵照指令，命守军射杀了城内大量传递消息的飞鸽，截断了城中各方势力的传信渠道。”
夜昭俊闻言，神色平淡无波，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帕面纹路，嗓音低沉平缓，带着掌控全局的漠然与算计：“我下令禁街封城，便是为了杜绝各方势力私下串联、乱中布局，斩断所有异动消息的传递渠道。不必急于解封，待我麾下大军彻底收复、掌控江州境内所有城池，全境安稳之后，再解封城区不迟。”
“依照前线大军的推进速度，彻底平定全境，至少需要二十日左右。”吴文峰据实回禀。
“无妨。”夜昭俊淡淡颔首，随即抬眼看向吴文峰，开口下达新的指令，条理清晰，心思缜密，“你即刻传令下去，派人上街鸣锣宣告政令。城中但凡家中无有余粮、难以度日的百姓，可在自家门口悬挂红灯笼，让所有衙役划分片区、逐户核查，调取官仓存粮，按家中人口核定份额分发，切记，粮食只需勉强果腹即可，不可多给，杜绝浪费与私藏。”
吴文峰闻言，满脸不解，下意识蹙眉，忍不住出声疑惑：“主人，如今全城封禁，正是收拢掌控权力之时，为何还要耗费官仓粮食，接济这些底层泥腿子？”
这话一出，堂内的温和气息瞬间消散。
夜昭俊缓缓抬眼，眸光骤然转冷，目光沉沉地落在吴文峰身上，语气裹挟着几分不悦与威压，字字冰冷有力：“我图谋的是立足江州、割据自立，问鼎天下，并非打家劫舍、劫掠为生的草莽土匪、乱臣贼子。”
“一座城池，若无百姓安居繁衍，便是一座空城；一位君主，若无万民民心拥戴，便是孤家寡人，纵有城池兵权，又有何用处？”
夜昭俊神色凛然，沉声告诫：“乱世立足，根基在民。眼下局势未稳，万万不可逼得百姓走投无路、心生怨怼。我们后续站稳脚跟、扩张势力，皆需依靠民心所向、百姓支持，岂能将底层民众逼至绝境？”
“属下愚钝！鼠目寸光，不及主人深谋远虑！”吴文峰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俯首，满心惶恐地认错，连连恭敬附和，“主人思虑周全，布局深远，属下万分佩服！”
夜昭俊神色稍缓，语气再度恢复淡漠，沉声吩咐：“追查那名神秘女子的事宜，我会另派暗卫全权负责，无需你插手。你只需恪守本职，打理好江州所有政务民生，稳住民心，杜绝一切暴乱隐患，守住江州根基即可。去吧。”
“是！属下遵命，告退！”
吴文峰躬身行礼，一丝不苟，随后轻步退出膳堂。
待大堂只剩二人，阿枫开口道：“主人，江州官仓储量极为充盈。这数年来，全州百姓缴纳的税粮尽数封存入库，从未上缴朝廷分毫。吴刺史每年还以江州灾乱为由，屡次向朝廷申领赈灾粮，暗中囤积，咱们家底极为丰厚。”
夜昭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深沉自负的笑意，缓缓起身，步履悠闲地走向一旁精致的青铜梳妆镜前。
他抬眸望向镜中之人，面容白皙俊秀，眉眼精致无瑕，岁月仿佛从未在他脸上留下半点痕迹，容颜依旧风华绝代，不见半分沧桑衰老。细细端详片刻，眸底溢出满满的满意，轻声问道：“阿枫，你看我这张脸，是不是保养得极好，十年如一日，毫无变化？”
阿枫闻言身形微顿，神色迟疑，斟酌片刻，才低声如实回话：“主人容貌绝世，十年未改分毫，风华依旧。只是……您这般容颜永驻，并非天生，乃是当年体内沾染的两种剧毒，经年博弈、相互制衡，最终相融相生所致。当年剧毒反噬之痛，蚀骨摧心，您着实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
提及旧事，夜昭俊眼底的闲适悠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又疯狂的笑意。
他指尖轻轻抚上镜面，描摹着镜中自己的眉眼，低声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宿命的癫狂与傲然：“是啊，世事造化弄人。昔日夜昭霖蓄意毒我性命，白涛暗中投毒加害，两人各怀鬼胎，双双出手，皆欲置我于死地。可谁能想到，两种致命剧毒相融，非但没能取我性命，反倒淬炼我身，让我脱胎换骨、容颜永驻，得以逃过死劫。”
他抬眸仰天轻笑，眸光炽热偏执：“这般绝境求生、因祸得福，难道不是上天庇佑，注定我命非凡？”
“天意如此！主人便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阿枫当即垂首躬身，恭敬附和。
“好一个真龙天子，说的好，呵呵……”铜镜之前，夜昭俊久久凝视着镜中完美无瑕的面容，笑意越来越深，层层叠叠漾在眼底，温和的皮囊之下，是近乎癫狂偏执的野心与疯狂，整个人周身气质诡异又凌厉，令人心生畏惧。
街道上，莫澈与继超弓着身子，贴着冰冷的墙根蹑手蹑脚前行，两人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灼与狼狈。兜兜转转走遍了大半个街巷，运气差到了极点，沿途所有客栈不是大门紧锁、人去楼空，便是早已客满封禁，根本寻不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奔波大半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腹中早已空空荡荡，阵阵饥绞痛不断翻涌，只能硬着头皮在死寂的街上小心翼翼摸索。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进退两难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碾碎了街巷的死寂。
一名身披玄色兵甲、腰佩长刀的官兵策马疾驰而来，骏马四蹄翻飞，踏得石板路面哒哒作响。士兵勒马驻足，迎着秋风高声传令，洪亮威严的嗓音穿透整条街巷，字字清晰地传入街巷角落：“官家有令！全城戒严！凡家中无米、饥寒无依的百姓，即刻在门前悬挂红灯笼！官府按人口足额免费发放粮食！”
他顿了顿，目光凌厉地扫过空荡荡的街巷，语气陡然变得凛冽肃杀，带着不容置喙的铁血威严：“禁令期间，百姓严禁私自出门走动、街头游荡！违令者，斩立决！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马蹄声再次响起，传令士兵策马远去，威严的号令声也随着风声渐渐消散在街巷尽头，只余下满街萧瑟，和藏在暗处两人心头的惊疑不定。
莫澈缓缓直起身，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满是诧异与不解，压低嗓音轻声呢喃：“官府竟会好心给百姓免费发放粮食？江州官府素来严苛，这般体恤民情，实在反常。”
一旁的继超早已饿得头昏眼花，浑身脱力，听闻此言瞬间眼前一亮，眼中燃起一丝求生的微光，连忙凑到莫澈身边，压着声音急切提议：
“霓兄！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在这街上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不如直接折返我舅舅家！只需在门口挂一盏红灯笼，便能领到官府粮草，总好过如今饥寒交迫、四处逃窜！这大街上全程戒严，我们这般偷偷游走，一旦撞见巡逻官兵，必死无疑！”
连日奔波的疲惫与腹中难忍的饥饿早已磨尽两人的底气，莫澈微微沉吟，权衡利弊后缓缓点头，沉声道：“你说得有理，与其在外冒险游荡，不如回去稳妥等候粮草，走，原路折返。”
两人当即转身，正欲顺着来时的窄巷悄然退回街巷深处，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冰冷凌厉的厉喝，如惊雷般骤然炸响：“站住！何人敢在禁街之时私自游荡，违抗军令！”
声音凌厉凶狠，带着官兵独有的肃杀威压。
继超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四肢骤然发软，心底瞬间被无边的恐慌吞没。他脸色惨白如纸，牙关打颤，语速极快地低声絮叨，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完了……彻底完了！我们这次死定了！霓兄，你身怀高强武功，速速独自脱身逃走！千万别管我，我资质平庸、身无长技，逃不掉的，你快走，能活一个是一个！”
“慌什么，别出声，沉住气，见机行事。”莫澈神色未乱，语气沉稳低敛，抬手按住慌乱失态的继超。他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去，只见十余名披甲持箭的官兵列队快步逼近，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响越来越近，肃杀之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