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 章 路遇劫道（上）
大半天的采买下来，两辆驴车早已被塞得满满当当。红布、绸缎、干果菜蔬、鲜肉米面、新房装饰……堆得高高的，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张氏看着渐渐西斜的日头，心里越发着急，不住地催促：“快些走吧，村里同来的人差不多都已经先走了，咱们再耽搁，天就要黑透了。这荒郊野外的，万一碰上劫道的，咱们这一车东西不说，人再受了惊吓，那可就全完了！”
“阿娘，我知道，已经够快了，谁让咱们耽误到这会儿”泰全一边应着，一边扬起手里的驴鞭，轻轻抽了一下驴屁股，想让它再加快些脚步，嘴里也忍不住嘀咕:“东西实在太多，想快也快不了多少啊。”
霓玥安安静静坐在后面那辆驴车的车辕上，单手扶着车沿，任由车子颠簸前行。
旁人看着，只当她只买了一身墨绿色劲装、两双靴子和两身白色里衣，东西少得很。可只有她自己清楚，中间趁大家挑选物件、没人注意的时候，她独自悄悄去了一趟杂货铺，又买了两床厚实褥子、一床软被、一个枕头。
这些东西体积大，不方便带在身边，她便趁着路过偏僻无人的角落，收进了自己的空间里，反正这几个人又不知道她是否还没了物品。
谁都没留意到，就在那辆破旧的驴车缓缓驶离镇子口、拐上乡间土路的那一刻，道旁枯树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两个身形鬼祟的男子。他们裹着洗得发白的旧短打，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阴狠笑意，压低了嗓子，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嘀咕：
“快，赶紧回去禀报老大，今儿个可是撞上一车好货了！”
“可不是嘛，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放过！快走快走！”
话音刚落，两人便缩着脖子，蹑手蹑脚地钻进路边的荒草丛里，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快被风吹散。
这边的驴车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挪。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粮食、杂物压得车辕微微下沉，反倒抵消了不少颠簸，坐上去比空车时稳当许多。可也正因负重太大，那头灰驴喘着粗气，四蹄踏在土路上，步子沉缓，速度实在快不起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单调声响，在空旷的路上格外清晰。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西边的落日被远山吞去大半，余晖把天边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路边的草木都拉上了长长的影子，晚风一吹，竟透出几分萧瑟凉意。离家的路程还远得看不见头，张氏坐在车边，一颗心越揪越紧，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又焦急地催着赶车的儿子：
“全儿，再快点，再使把劲！这天眼看就要全黑了。”
泰全握着简陋的驴缰绳，手腕轻轻晃着，语气依旧平和，半点不急：“阿娘，这真已经是最快了。咱们拉的是驴，又不是壮实的骡子，负重成这样，实在赶不起来。您也别慌，等彻底黑了，咱们慢慢赶，总归能平安到家的。”
张氏眉头拧得更紧，声音里藏不住担忧：“你不懂，这条路向来不太平。前两年这儿一直闹山贼，不知道多少过路的客商、乡民被劫了财物，有的连性命都丢了，想起来就叫人后怕。”
泰全却浑不在意，轻松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得很：“那都是老黄历啦，都是两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不是在打仗吗？朝廷税赋又重，好多百姓活不下去，才被逼无奈落草为寇。现在世道安稳了，赋税也轻了，谁还愿意做那掉脑袋的山贼？再说了，官府后来不是专门派了官兵清剿吗？山贼不比海盗，藏不住、跑不远，早就被一网打尽了。这一两年，您听过哪儿再出过山贼闹事？放心吧，肯定平平安安的。”
泰全说得轻松，可张氏望着渐渐沉下来的夜色，心里那股不安，却半点没有散去。
驴车又不紧不慢走了一刻钟左右，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站住……”
路两旁的荒草丛猛地炸开，七八个手持刀斧的壮汉凶神恶煞地冲了出来，瞬间堵住了驴车前后的去路。为首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三角眼斜睨着满满一车货物，嘴角勾起贪婪的笑：“小崽子，倒是会说大话，可惜啊，今天你们爷几个，就是专门来等你们的！”
灰驴被这阵仗吓得嘶鸣一声，猛地顿住脚步，不安地刨着蹄子。
张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冰凉，一把将丫头拽到身后，声音发颤：“山、山贼……真的是山贼！”
泰全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紧紧攥住驴缰绳，眼底第一次涌上慌乱。
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料到，这早已销声匿迹的山贼，竟偏偏在今夜，拦在了他们母子面前！
刀疤脸大汉挥了挥手里的短刀，狞笑一声：“把车上的东西全都留下，兴许还能留你们一条活路！”
“你……你们要干什么？”泰全攥紧了拳头，强压着心头的恐惧，硬着头皮开口喝问，可声音里那点底气连他自己都听得发虚。
张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前面的驴车上跳下来，一把将儿子狠狠拽到自己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死死护着身后的孩子，带着哭腔哀求：“东西……东西都给你们，只求你们别伤害我的三个孩子，求你们了……”
“娘！这些粮食和布匹，可都是攒下来给阿兄成婚用的，全都给了他们，咱们往后怎么办……”泰全急得红了眼，不甘心地挣了一下，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厉声打断。
“闭嘴！”张氏压低声音呵斥，眼神里又是怕又是急，“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成婚！命要紧！”她一边说，一边死死拉着泰全往后退，下意识地将两车物资让了出来，只想息事宁人。
一旁的丫头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小脸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下意识地往霓玥身边缩去，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在她心里，好像这位镇定从容的姐姐，是此刻唯一能让人安心的依靠。
而霓玥自始至终都安安稳稳坐在后面那辆驴车的车辕上，身姿挺拔，眉眼沉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令人心惊的场面，与她毫无干系。
山贼见那两车粮食与布匹堆得满满当当，脸上顿时露出贪婪满意的神色，两个拎着砍刀的手下粗声狞笑，脚步拖沓着一步步朝驴车逼近，刀刃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看得人心头发紧。
张氏心头一紧，连忙将吓得浑身发颤的小丫头也死死拽到自己身后护着，转头就要去拉霓玥，想把她也拉到自己身边来。可那两个山贼已然逼近眼前，她却半点没有退缩，只是声音微微发颤，压低了嗓音急声劝道：“姑娘，快过来，东西都给他们，只要咱们人平安就好……”
可霓玥依旧安安稳稳坐在驴车辕上，身姿稳如磐石，连一丝一毫的慌乱都没有，对那步步紧逼的山贼视而不见，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两个山贼对视一眼，目光落在霓玥身上，上下打量着，脸上立刻浮起猥琐轻薄的笑意。其中一人吊儿郎当掂着刀，眯着眼开口，语气轻佻又下流：“哟，这小女娘长得倒是标致啊！怎么，难不成是想跟这些货物一起，跟咱们回山去？”
话音一落，另一人立刻跟着哄笑起来，语气更加龌龊：“我看啊，她是看上咱们山头，想去做咱们的压寨夫人呢！哈哈哈哈……”
“玥姑娘！”泰全听得心头火起，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忘了害怕，一个箭步冲上前，硬生生将霓玥挡在自己身后，双手紧紧攥成拳，涨红着脸怒声喝道：“你们不许胡来！再敢胡说八道、动手动脚，我……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们伤她分毫！”
那山贼被他这举动逗得哈哈大笑，眼神更加猥琐放肆，故意拖长了调子打趣：“哎哟，这小子还挺护短！这么拼命护着她，莫不是……这小女娘是你的娘子不成？哈哈哈哈……”
就在这剑拔弩张、众人都以为只能任人宰割的刹那，一直静坐着的霓玥终于有了动静。
她抬起一只手，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挡在自己身前、浑身紧绷的泰全往旁边轻轻一推，让其错开了身子。
下一刻，她缓缓抬眼，那双原本淡漠的眸子里此刻覆着一层冷冽如冰的寒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慑人的气势，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不想杀人，你们适可而止，自己走。”
话音一落，原本喧闹戏谑的场面瞬间死寂。
不管是吓得脸色发白的张氏、泰全和小丫头，还是那几个一脸猥琐的山贼，全都猛地怔住，一时竟忘了反应。
谁也没料到，这个从头到尾安安静静、看似弱不禁风的姑娘，一开口便是这般凛然强势。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硬气场，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连山贼们脸上的猥琐笑意都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