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 章 古代的镇子
霓玥坐在驴车上闭目养神，任由清晨微凉的风拂过脸颊，鼻尖萦绕着山野间草木与泥土混在一起的清新气息，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路上果然如泰安所说，碰到了不少同往镇上赶集的村民。大家都是乡里乡亲，遇见便热络地打起招呼，与张氏、泰全说说笑笑，你一言我一语，家长里短，十分热闹。
驴蹄、骡子蹄与车轮碾在土路上，人声、驴叫声、谈笑声混在一起，整条路上都闹哄哄的。
霓玥依旧靠在车壁上闭目凝神，一动不动，看上去仿佛周遭再热闹的声响、再欢快的气氛，都与她毫无干系，半点引不起她的注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耳力本就远超常人，此刻所有人的每一句话、每一声笑，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里，一字不落。
霓玥表面平静，心底却早已悄悄盘算起来：
不知道这个镇子究竟有多大？市面上能买到些什么东西？她要找的永安银号，听这名字就不像是小镇能有的，多半要去城里才能寻到。
可一想到自己的腿伤，她又轻轻叹了口气，伤还没好利索，别说去城里，就连走远路都费劲。
可就算伤好了，她真的能放心去吗？
太子那边的人，说不定还在四处搜寻她的下落，一旦露面，便是大祸临头。摄政王估计也不会放过自己手里的机密，还有皇帝和还有那未解的毒……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动身去找解药？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一桩桩、一件件，越想心头越乱，烦意一层层往上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不过好在这具躯体原主人阿奴以前都是戴着面具的，除了太子和周季昌外，几乎没人见过她的容貌。
巳时二刻左右，慢悠悠的驴车终于驶近了镇子口，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和宁静的村庄截然不同。
才刚到时辰，镇上已经热闹得像开锅一样。
宽宽窄窄的土街两旁，一间间土坯房、木架屋挨挨挤挤，屋檐下挂着各色布帘、幌子，写着“米粮”“酒坊”“杂货”“成衣”“铁匠”的字样，在风里轻轻飘晃。街口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树下早就围了一圈挑担摆摊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驴马的嘶鸣、孩童的追跑吵闹，扑面而来都是烟火气。
一进镇子，人立刻多了起来，有挎着竹篮买菜的妇人，有扛着柴火来卖的庄稼汉，有牵着牛羊的农户，还有背着包袱赶路的行脚商人。路边的粮店门口堆着一袋袋粮食，油坊飘出浓浓的菜籽香，肉铺前挂着新鲜猪肉，案板上的刀时不时“笃笃”剁着骨头。
再往里走，街边的小摊更是密密麻麻，看上去廉价，但很热闹……
有摆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的杂货担，有盛着炒花生、瓜子、麦芽糖的零食挑子，还有捏面人、转糖画的小摊子，围着一群流着口水的娃娃。不时有挎着布包的妇人停下询价，讨价还价的声音清脆又热闹。
张氏一到地方就精神起来，拉着丫头左右张望，嘴里不停念叨：“今儿人真多，正好东西全，咱们先去买新房的装饰，再去采买肉菜，晚了好东西可就被人抢光了。”
泰全也兴奋得不行，一路东张西望，一会儿指给霓玥看这边的糖画，一会儿又瞅向那边的玩具，恨不得一下子把整条街都逛遍。
只有霓玥坐在驴车上，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市井喧嚣。
对她而言，这热闹又朴实的小镇，既陌生又新奇。没有她熟悉的柏油马路、高楼大厦，只有满街的烟火、人声、柴米油盐，平凡得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把眼前的一切记在心里。
不多时，驴车便在一家挂着“布庄”牌匾的铺子前停下，青布幌子随风轻晃，一看便是镇上最体面的一家。泰全主动留下来看车守驴车，张氏则笑着招呼丫头和霓玥：“咱们进去瞧瞧，要买些你兄长成婚用的布料、喜帕、装饰物件。这儿是镇上最大的布庄，成衣也齐全，玥姑娘也可以顺便看看，挑两身合身的。”
霓玥没应声，只默默跟在两人身后走进布庄。
铺面不算小，两侧木架上整整齐齐叠着各色棉布、绸缎，红的绿的蓝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柜台后的老板见是主顾上门，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热情地招呼介绍，又是问要做新衣，又是问要不要挑喜布。
可霓玥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对老板的热情全然不理，只自顾自地在货架前走动，指尖轻轻抚过一匹匹布料，细细分辨着质地。她不挑花红柳绿的鲜艳颜色，也不碰柔软娇气的绸缎，目光扫过一圈，最终选定了一身利落的墨绿色劲装，两双结实耐穿的黑色布靴，还有两身素色贴身里衣。
等走到角落摆放女子私密物件的地方，她目光一顿，停在了月事带前。
那是用干净细棉布和厚实油纸做成的，棉布贴身，油纸垫在最下层，专门用来防漏，是这时候女子最常用的东西。霓玥二话不说，抬手一指，直接让店家把店里所有的月事带都包了起来。
丫头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睁大了，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拉了拉霓玥的衣袖，着急地比划着手语：“玥姐姐，不用买这么多的，我们用过后都可以洗干净，晾晒干了还能再用，买几个就够了。”
霓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开口解释，也没改变主意。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种贴身之物，洗过再反复使用，实在太不洁净，细菌滋生，对身子伤害极大。所以绝不肯委屈自己，如今条件简陋，能买到现成的，自然是多备一些才安心。
霓玥一手拎着刚包好的衣物包裹，一手提着那一摞厚厚的月事带，趁着张氏和丫头还在挑选布料、旁人没留意的间隙，指尖微凝内力，不动声色地将那包私密物件直接收进了随身空间里。
她把装着劲装、靴子和里衣的包裹随手放到驴车后面，又转身折回布庄。
一进门，就见张氏已经挑好了一整套成婚要用的红布、喜绸、绣帕和几匹做新衣的料子，正在指挥丫头和泰全搬上驴车。霓玥径直走到柜台前，对着老板娘语气平淡、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冷声开口：“我们是一起的，算账。”
老板娘连忙应下，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阵飞快拨动，算珠碰撞之声清脆利落。片刻后，她抬头笑道：“姑娘，一共算下来是九百二十文钱。”
霓玥不言不语，从怀中摸出一小块棱角分明的碎银，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惊喜，寻常乡下人来买布，大多是一文一文数着铜板，极少有人直接用碎银结账。她赶紧拿起一杆精巧的小戥子，仔细称了称碎银重量，又飞快心算一番，麻利地数出十来个铜板找给霓玥，态度也越发恭敬。
霓玥随手将零钱收好，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转身就走出了布庄。
等张氏装车结束后，慢悠悠走到柜台准备付钱时，却见老板娘一脸茫然又惊奇地看着她，忍不住开口道：
“大嫂子，你刚才带来的那位姑娘，已经把账全都结过啦！她自己挑的那些衣裳鞋袜是四百文，你买的这些喜布料子是五百二十文，加起来九百二十文，一分不少都付过了。”
张氏闻言整个人都怔住了，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惊声道：“这孩子，怎么能让她付钱呢？我们带她出来逛逛，哪有让客人破费的道理！”
老板娘在一旁笑着搭话：“那姑娘看着冷淡，出手可大方着呢，一块碎银递过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看就是个心善的。”
张氏心里又是过意不去，又是暖意涌动，抱着东西快步走出布庄。
一出门口，就看见霓玥安静地站在驴车旁，身姿挺拔，眉眼清冷，仿佛刚才那爽快付账的人根本不是她。
张氏连忙上前几步，拉住霓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不安：“玥姑娘，这可万万使不得。这些都是我儿成婚要用的东西，是我们自家的开销，哪能让你一个客人出钱？你快收着，这钱我来给。”
霓玥抬眸看向她，神色依旧清淡，语气平稳得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让人不敢反驳的压迫感，淡淡开口：“我说过，我不喜欢欠人情。”
那声音不高，也没有半分厉色，可一字一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冷硬气场，明明平和，却让人下意识便不敢再推辞、不敢再争执。
丫头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拉了拉张氏的衣袖，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母亲，认真地比划着手语：“娘，玥姐姐就是这样的性子，她向来不喜欢欠着别人人情，咱们越是推辞，她心里反而越不踏实，就别再难为她了。”
张氏看着懂事的女儿，又望了眼态度坚决的霓玥，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霓玥淡淡丢下一句：“后面的东西我不会再付钱。”话音落下，便转身径直上了后面那辆驴车，安静坐定，不再多言。
张氏望着她的背影，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坚持，转身坐上前面驴车的车辕，轻轻招呼了一声，泰全便赶着驴车，继续朝着下一个要采买的地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