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5章 江州（四十七）

霓玥的话彻底击碎了唐芊芊最后的侥幸。

她瞬间呼吸滞涩，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间，险些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着嘴唇，逼自己站稳身子，心中残存的执念让她想要鼓起所有勇气，上前再看一眼，求证心中最后的期盼。

霓玥见状，连忙伸手死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温柔却坚定，带着极致的怜惜：“别去看了。这院子满是冤屈血腥，你往后再也无法安心居住。我寻一块干净空地，帮你将此处妥善安置，连缸带尸骨一同入土掩埋，让他得以安息。”

她轻轻拍着唐芊芊颤抖的后背，轻声安抚：“待一切尘埃落定，你便将这院子变卖，拿着银钱远走他乡，好好活下去，不负余生。”

可此刻的唐芊芊早已被悲痛彻底击溃，她拼命摇头，泪水汹涌坠落，挣脱不开霓玥的牵制，却执拗地想要靠近那口水缸。当目光再次扫过缸中可怖的惨状，看清那小小蜷缩的身形时，极致的悲痛与绝望瞬间击溃了她所有支撑。

天地旋转，意识崩塌，她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软软倒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晚风开始笼罩江州，黑夜将至。

霓玥安顿好昏迷的唐芊芊，独自转身离开了这座满是悲情的旧院。循着街巷，找到了城中一处僻静的冥器铺子。

铺内已经烛火昏黄，光影摇曳，映着满屋肃穆阴静的祭品。霓玥缓步上前，指尖拂过冰冷的纸扎物件，最终选了两身裁制小巧精致的孩童寿衣，又挑了一套贴身的陪葬饰物。

这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踏入冥器铺子，第一次为逝去的亡魂购置安息之物。心底从未有过的沉重与酸涩，沉沉压在胸口。

店铺老板是个温和的老者，见她气质清冷、孤身买孩童祭品，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笑着开口道：“姑娘见谅，孩童寿衣本就备货稀少，眼下店内只剩这一身成品。您稍候片刻，后厨还有一身即刻便能缝制完工。”

霓玥微微颔首，安静立在铺中，目光淡淡扫过满屋冥器，心绪沉杂难平。

约莫一刻钟的光景，一道熟悉的身影悠然出现在冥器铺的木门之外。

飞云一袭奶白色长袍，立在门口，眉眼带笑，目光直直落在店内的霓玥身上。

霓玥余光瞥见人影，心头瞬间一凛，即刻反应过来此人来意。她骤然抬眼看向柜台后的店老板，嗓音瞬间冷了几分，带着一丝警惕：“你方才说的孩童寿衣，当真只剩一身成品？”

“阿玥，莫要动气。”

飞云笑着抬步走入店内，语气散漫温和，全然不见半分恶意，缓缓解释：“我派人寻你，不过是为了送你余下的酬金，别无他意。”

此时店老板早已将备好的祭品打包妥当，笑着上前递来：“姑娘要的东西都备齐了，共计五百文。”

霓玥沉默递过铜钱，接过包裹严实的冥器，转头看向飞云，眸光清冷平静：“既是送酬金，钱在何处？”

“片刻便有人送来。”飞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孩童祭品上，眼底浮起几分疑惑，好奇追问，“你买这些孩童寿衣祭品，是要烧给谁？谁家孩童不幸夭折了？”

霓玥无心与他多言，只留下一句清冷话语：“明日此时，我再来此处取钱。”

话音落，她转身便要抬步离开。

飞云连忙快步跟上，寸步不离地追在她身后，看着她清瘦单薄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数月未见，你清瘦了太多。你要去往何处？我随你同去。”

“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霓玥满心疲惫，无奈至极。

“不能。”飞云笑意不改，伸手便径直从她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冥器包裹，稳稳替她拿着，态度执拗又随性。

霓玥心中虽有不悦，却也无心争执、懒得驱赶，任由他一路跟随。

两人步履匆匆，很快折返回唐家后院。

刚靠近院墙，那股残存的腐臭浊气便随风扑面而来。飞云瞬间蹙紧眉头，抬手死死捂住口鼻，满脸诧异与不适：“这是什么地方？怎会有如此浓重的味道？是尸臭！”

霓玥置若罔闻，径直抬步入院。她先快步走进收拾过的主屋卧房，只见方才唐芊芊躺卧的床铺空空如也，心底瞬间一紧，随即转身快步冲向那间藏着尸首的厨院。

厨院依旧狼藉依旧，那口害人的大缸静静立在角落，缸中惨状分毫未变，死寂又可怖。

飞云紧随其后，捂着口鼻，满眼震惊：“这荒院里怎么藏着一具尸首？还是个孩子？你方才买的孩童寿衣，便是为他准备的？”

霓玥依旧未曾应答，无心解释半句，转身快步走出厨院，压低嗓音，焦灼地四处轻声呼喊：“芊芊？唐芊芊？”

她穿过歪斜的屋舍，绕过荒芜的花圃，片刻后，终于在院角的小菜园里找到了人影。

暮色沉沉，荒草萋萋的菜园之中，唐芊芊独自一人立在满地尘土之中。她手持一把沉重的铁锹，单薄的身子微微佝偻，一遍又一遍麻木地挥动铁锹，奋力刨挖着泥土，想要掘出一方安葬亡魂的土坑。

她动作僵硬迟钝，浑身沾满尘土泥垢，发丝凌乱贴在汗湿的脸颊。听见霓玥熟悉的声音，她浑身猛地一震，骤然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早已红肿不堪，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滚落脸颊，混着尘土，糊得满脸狼狈。积压到极致的委屈、悲痛、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望着霓玥，嘴唇颤抖不止，泣不成声，破碎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

“恩人……我、我方才醒来看不见你，我以为你走了……以为你抛下我，再也不回来了……”

她死死攥着冰冷的铁锹，指尖泛白，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字字泣血，满是无助：“我想着听你的话，自己挖坑……把他好好安葬……可我一个人，我不敢靠近那口缸，不敢搬动分毫……天色一点点黑下来，这院子空荡荡的，到处都是冷的……我不敢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猛地蹲下身，崩溃哽咽，满是自责与卑微：“这里是我的家啊……是我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可我如今，却怕自己的家……我真的好没用……我根本撑不住……”

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受尽家破人亡之痛、独自苦苦硬撑的少女，霓玥冰冷坚硬的心，终究彻底软了下来。

她从唐芊芊狼狈无助的身影里，看见了绝境的无助、失去至亲的绝望，看见了无数隐忍的痛苦与破碎。

霓玥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抽走她手中沉重的铁锹，随手放在一旁，而后温柔地拉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腕，将她从泥泞土坑中轻轻拉起，温柔地将她带出荒凉的小菜园。

晚风微凉，她轻声安抚，嗓音温柔却无比坚定，给足了绝境中的少女全部安稳：“别怕，我还在。我会等你安稳下来，妥善安顿好一切，再离开这里。天黑了，我陪着你。尸首我来处理，土坑我来挖，所有可怕的事，我替你扛着，有我在，你无需再害怕分毫。”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唐芊芊最后的防线。

她再也克制不住满心悲恸，猛地扑上前，死死攥住霓玥的衣袖，双臂紧紧扣住她的腰腹，将脸埋在她的衣襟之间，肆无忌惮地放声痛哭，积压两月的血海深仇、丧亲之痛、独处恐惧，尽数宣泄而出。

一旁的飞云立在原地，看着眼前悲戚动容的一幕，满脸茫然无措，知晓此事内情沉痛，终究缄默闭口，不敢上前打扰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微弱。

唐芊芊哭到脱力，浑身酸软无力，缓缓瘫坐在微凉的地面上，眼眶红肿酸涩，声音沙哑破碎，一字一句，缓缓道出了那段最惨烈、最刺骨的往事：

“缸里的孩子……是我唯一的弟弟。”

泪水再次无声滚落，她望着漆黑的夜空，眼底盛满了无尽的悔恨与心疼，轻声絮语：“我弟弟幼时不慎失足摔落，头着地伤了颅脑，从此心智受损，变得痴傻懵懂。爹爹医术再高明，也终究没能治好他的顽疾。”

“可他是世上最乖、最听话的孩子，性子温顺软糯，无论谁吩咐他做什么，他都会乖乖照做，从不吵闹，从不叛逆。”

极致的悲痛再次扼住喉间，她哽咽再三，才勉强继续诉说，字字泣血：“那日白延狠心屠我满门，官兵凶徒闯入宅院，娘亲慌乱之下，趁着混乱，悄悄把痴傻的弟弟藏进了厨院的大缸之中，一遍遍叮嘱他，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听见什么，都万万不许出声、不许出来，乖乖躲在缸里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