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 章 江州（四十八）
后面的话语，唐芊芊再也说不出口。
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日的惨状。
屠门之乱，血洗庭院，外界厮杀震天、哀嚎遍地。懵懂痴傻的孩童，谨遵娘亲的叮嘱，死死守在黑暗密闭的缸中，不敢出声，不敢动弹，小小身躯蜷缩在冰冷秽暗的缸底。
他躲过了刀剑屠戮，躲过了凶徒追杀，却终究没能躲过命运的苛责。
漫长的黑暗与死寂之中，无人接应，无人救赎，那个乖巧懵懂的稚子，最终只能在无尽的恐惧与饥饿之中，活活饿死在缸底，落得如此凄惨悲凉、无人知晓的下场。
这般残忍绝望的结局，让人闻之落泪，满心悲怆，字字皆是血泪冤屈。
夜色沉落，万籁俱寂，这座荒颓破败的小院在沉沉黑夜里愈发透着森冷寒意。断墙残垣在月光下拉出狭长扭曲的影子，墙角荒草被夜风拂动，簌簌轻响，衬得周遭处处都弥漫着阴森可怖的气息。
唐芊芊早已心力交瘁，连日的惊惧、奔逃与悲恸将她的体力彻底掏空，此刻她僵直地躺在床上，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唯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失神地凝望着漆黑的屋顶。
她不是不想合眼安睡，只是心底的苦楚如潮水翻涌，一闭上眼，脑海里便全是惨死的亲人，那些破碎的画面、绝望的哭喊在梦魇里反复纠缠，让她根本不敢坠入梦乡，生怕一觉醒来，只剩无尽的思念与悔恨将自己吞噬。
霓玥立在床边，静静看着少女这般失魂落魄、彻夜难眠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她深知唐芊芊此刻被心魔困住，再这般熬下去，身子迟早会垮。犹豫片刻，她悄无声息地取出一小包迷药，指尖轻捻，无色无味的药粉悄然散开，借着微弱的气息，缓缓送入唐芊芊鼻间。她只想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逼这个受尽创伤的姑娘好好睡上一觉，暂且逃离那些蚀骨的噩梦。
院中一轮皓月高悬天际，清辉倾泻而下，将破败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不必点灯，便能将院内景物看得一清二楚。待确认唐芊芊呼吸平稳、沉沉睡去后，霓玥轻轻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卧房，来到院中那张布满青苔的石桌旁，缓缓落座。
飞云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院中石桌旁，见她出来，从袖中取出一块温热的面饼，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低沉温和：“一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想必早就饿坏了。今日亲眼目睹缸中那般惨烈景象，寻常饭菜你定然难以下咽，我特意让钱清出去寻了这个，垫垫肚子。”
霓玥此刻只觉腹中空空，胃里空空落落的绞痛阵阵袭来，她素来不喜欢扭捏矫情，确实早已饥肠辘辘，也不推辞，伸手接过面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粗糙的面饼下肚，稍稍缓解了连日紧绷带来的疲惫。
待她吃了几口，飞云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当真要让她，把人埋在这院子里？”
“是。”霓玥咬下一口饼，漫不经心地应声，“反正这地方经历了这些事，唐芊芊是无论如何都住不下去了，等风头一过，直接把院子卖掉，拿钱远走便是。”
“可哪有在自家院子里埋尸的道理？”飞云眉头微蹙，实在难以认同，“未免太过不妥。”
霓玥抬眸，月光落在她冷冽的眉眼间，语气满是无所谓：“不然还能如何？如今江州城门紧闭，根本出不去。就算城门大开，尸体拖得久了早已腐烂发臭，又怎么能大摇大摆运出城掩埋？横竖芊芊不会再回来住，埋在这里，反倒省事。”
“你这分明是损人不利己。”飞云忍不住轻叹，“你换位思考，若是日后你买下一处宅院，入住后才发现院中埋着一具尸体，心里难道不会膈应，不会心生怒意？”
霓玥咀嚼着面饼，神色认真又直白：“我从不买宅院，自然没有这份顾虑。”
飞云一时语塞，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啧啧两声，彻底被她这番歪理说得无言以对，只得话锋一转，提起另一件事：“柳花巷那一巷之人尽数惨死，是跟你一同从白家逃离的那个男子下毒所为，对吧？”
“没错。”霓玥咽下口中食物，淡淡应声，“是他提前布好毒局，替我扫清了不少阻碍，倒是省了我许多麻烦。”
“那你可知他是谁？姓甚名谁？与白峰之间，又有什么牵扯渊源？”飞云抓住时机，语气认真地追问。
“不过是一路同行的陌生人罢了。”霓玥垂眸，指尖摩挲着面饼边缘，“萍水相逢，我何必打探人家的底细。他先前被白峰囚禁在后院，借着我除掉白家兄弟，才得以脱身。当然，我也借着他布下的毒，解决了白家所有守卫。若非如此，别说带着唐芊芊平安逃出白府，就算是我孤身一人，想要脱身，也是难如登天。”
她说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往日里向来戒备疏离、从不愿与人深谈的自己，今夜竟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与飞云这般闲谈倾诉。
“这件事对我至关重要。”飞云向前微倾身子，目光恳切，“你心思缜密、善于观察，能否仔细同我说说柳花巷的始末？那里可有什么反常之处，让你心生怀疑？”
霓玥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冷峭疏离：“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于你重要，你大可自行去查。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孑然一身的杀手，你们侯府、摄政王府权势滔天，势力盘根错节，还有什么事是你们查不到的？”
“阿玥。”飞云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这不是真心求你嘛。柳花巷守备森严，绝非只是白家兄弟为了自保防人刺杀那般简单。以你的眼力，定然能看出其中另有隐情，你觉得他们那般严防死守，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今柳花巷已是一片死寂，残局摆在那里，你们亲自进去探查，自然一清二楚。”霓玥语气依旧冷淡。
“有些事，我们身份特殊，不便贸然插手。”飞云轻叹一声，坦诚道，“况且我早已不是王爷麾下的暗卫，也与家族彻底划清界限，不能动用旧日势力。”
霓玥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既然如此，此事又与你何干？”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飞云神色凝重，“虽说于我无直接干系，可此事疑点重重，若查不清楚，我心中始终难安。再者，我们如今都困在江州，城门紧闭，城中官员皆是太子党羽，想要安然离开，绝非易事。”
“我自有脱身之法。”霓玥淡淡道，“况且我并不急着离开，等风波平息、风声淡去，再走不迟。”
“可全城大街小巷，都贴过你的通缉令。”飞云提醒道。
霓玥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无所谓。太子本就从未打算放过我，通缉与否，于我而言并无差别。”
“你竟早已知晓？”飞云微微讶异。
“不然你以为呢？”霓玥抬眼，眼底藏着决绝杀意，“我的下一站，便是京城。杀了夜利，一了百了。”
飞云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狠戾，失笑摇头：“这般狂言，也就从你口中说出，我才敢信。”
说罢，他抬手从胸口衣襟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只小巧的白色瓷瓶，轻轻推到霓玥面前：“打开看看，里面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
霓玥刚好啃完最后一口面饼，指尖捻起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圆润的朱红色药丸。她凑到鼻尖轻嗅片刻，熟悉的药香萦绕鼻尖，当即勾唇轻笑，抬眸看向飞云：“你从何处寻来的？”
“从清河一路到江州，沿途所有太子府的暗桩据点，我尽数拔除。”飞云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认真，“只为替你寻来这解药。瓶中一共十三颗，我早已让人查验过，确是你们体内所中剧毒的解药。他们怕你察觉后杀人夺药，特意将原本的药色改换，做成了这般模样。”
霓玥指尖捏着那颗红丸，神色冷然：“开个价吧。我素来不喜欢欠人人情，你若是不肯开价，这东西，我便不要了。”
飞云深知她性情冷硬执拗，最不愿受人恩惠，当即爽朗一笑：“一颗一百两，不算贵吧？”
“确实不贵。”霓玥摩挲着药丸，低声轻喃，“一百两，买我一个月的性命，划算得很……”
她话音未落，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钱清快步走入院中，怀中抱着一个精致木盒，轻轻放在石桌上，垂手躬身站在一旁，恭敬开口：“霓姑娘，这是余下的酬金，少爷吩咐我，尽数为您取来了。”
霓玥随手掀开盒盖，扫了一眼里面厚厚一叠银票，从中数出一千三百两，推到飞云面前，干脆利落：“钱货两清，解药，我收下了。”
“好。”飞云坦然收下银票，没有半分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