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4章 江州（四十六）

听着街道上百姓们的议论纷纷，飞云伫立街边，静静望着眼前这幅人间烟火图景，良久，缓缓长出一口沉重的浊气，眼底布满深沉的怅然与了然。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读懂了夜昭贤往日反复叮嘱的深意。

世人皆道沧澜国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是一派盛世繁华之景，可这光鲜盛世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数不尽的民生疾苦、百姓冤屈。权贵跋扈、贪官当道、豪强肆虐，底层百姓常年深陷水深火热之中，受尽压榨欺凌，苦不堪言。

官逼民怨、民不堪命，早已是潜藏在盛世之下的滔天暗流，官逼民反，不过是迟早之事。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夜昭贤屡屡直言，绝对不可让太子夜利继位。

夜利常年纵容亲信祸乱一方、残害百姓，心性狭隘、识人不明、治世无方。若他日他登临大位，只会纵容朝野贪腐、地方恶霸继续横行，彻底耗尽天下民心。届时沧澜国必定内乱四起、民心溃散，偌大江山，终将分崩离析，沦为他国肆意蚕食瓜分的鱼肉！

身侧的钱清默然伫立，不再多言半句。

看着欢声笑语、满心欢喜的寻常百姓，他心底所有的疑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满心唏嘘。

他终于懂了，为何城中惊天祸乱迭起，百姓却依旧安稳如常、谈笑风生。

于朝堂权贵而言，白家覆灭、大军被困，是朝野纷争、权力洗牌的滔天动荡；可于受尽欺压的江州百姓而言，恶徒覆灭、强权崩塌，不是祸乱，是拨云见日、重获新生，是苦等多年的朗朗晴天。

暮色初垂，午时的风卷着巷尾的微凉，轻轻拂过江州僻静的老墙根。

唐芊芊小心翼翼地引着霓玥驻足斑驳青砖墙边，眼底盛满了挥之不去的凄惶与隐忍，她微微侧首，压低了嗓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恩人，翻过这道墙，便是我家药铺的后院。前门面朝闹市街巷，人多眼杂，我们贸然现身，定然会惹来旁人窥探。”

她抬眼望着院内沉寂的屋瓦，喉头狠狠滚动了几下，积压两月的悲恸再次翻涌上来，字字酸涩：“我唐家满门，尽数殒命于此，不过才短短两月光景。这场惨案太过惨烈凶煞，街坊邻里人人避讳，这满院凶宅，断然无人敢接手购置。”

话音未落，霓玥长臂倏然伸出，稳稳揽住唐芊芊纤细的腰肢。一股轻盈浑厚的内力托住她的身形，未带起半分风声，两道纤影凌空而起，掠过低矮院墙，轻飘飘落进荒芜的后院之中。

入目皆是触目惊心的破败荒凉，尽显人间惨状。

短短两月无人打理，往日规整雅致的药铺后院早已彻底荒芜。遍地荒草疯长，杂乱地蔓延铺满青砖地面，有的长及膝头，枯黄混杂着青绿，在晚风中簌簌摇曳，透着死寂的野气。院中屋舍梁柱歪斜，门窗朽坏脱榫，桌椅柜箱东倒西歪地散落各处，器皿碎裂满地，狼藉不堪。

每一处残破的痕迹，都无声诉说着当日屠戮的惨烈残酷。最令人心头发寒的是地面墙角，无数深浅交错的暗沉黑渍牢牢浸透砖石缝隙，那是早已干涸凝固的鲜血。看得出来，当日之人只草草收敛了尸首，余下所有血腥与狼藉，尽数被弃置不顾，任由这满院冤屈蒙尘荒芜。

唐芊芊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透，酸涩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湿意，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素色手帕，俯身搬过一张积满厚厚灰尘的破旧木凳，细细擦拭着凳面的尘埃碎屑，柔声对霓玥道：“恩人，您暂且坐下歇息。如今这院子早已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绝不会有人前来惊扰。”

她抬眼望向满目疮痍的家，语气带着茫然的安稳：“我去生火净水，简单收拾一番。这里暂且能做我们的容身之所，待风声稍缓，您再寻机会安然离开江州。”

霓玥并未落座。

她久经江湖、阅历无数，感官远比常人敏锐。甫一入院，鼻尖便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极其阴寒的异味。并非尘土枯草的腐朽之气，而是一丝藏在荒芜深处、挥之不去的尸臭。气味不算浓烈，被风与草木气息掩盖，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却逃不过她的感知。

唐芊芊自小在此长大，又亲历灭门惨祸，所以习惯了院中异味。见霓玥微蹙眉头、掩鼻隐忍的模样，她误以为是院内久无人居、脏乱腐朽的浊气让人不适，顿时满心局促愧疚，连忙解释：“恩人恕罪，此地长久无人清扫打理，脏乱不堪，味道实在刺鼻……委屈您了。”

霓玥微微抬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骤然沉凝。她不再多言，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阴冷尸臭，脚步轻缓，一步步往院落深处走去。

唐家世代行医，虽非达官显贵，却也是江州城内颇有根基的世家宅院，院落格局规整、占地开阔。

霓玥循着气味穿过主院，绕过歪斜的回廊，最终停在了一处幽静小巧的偏院门口。

这里是唐家平日做饭的厨院，格局狭小，比起主院更为偏僻死寂。

唐芊芊紧随其后，望着紧闭的院门，依旧未曾察觉异常，低声宽慰道：“恩人，这里是我家厨院，平日只用来做饭储物，地方极小。许是换季的食材、干货长久搁置腐烂，才攒出这般难闻的味道。”

霓玥却缓缓蹙起眉心，面色凝重至极，断然摇头，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沉肃：“不是食材腐朽的味道。这是尸臭，是生人尸首腐烂的气息。”

她侧首看向脸色骤然发白的唐芊芊，放缓了语调：“你留在院外等候，我独自进去查看。”

“尸臭？”

短短两个字，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唐芊芊心头，让她骤然心脏狂跳，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不过短短半日，她刚刚亲身闯过尸横遍野的柳花巷，脚下踏过无数亡魂尸首，早已见惯血腥可怖。可此刻听闻自家荒废故居藏有尸身，一股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她咬着发白的唇，摇了摇头，眼底是绝境淬炼出的倔强与无畏：“恩人，我不怕。今日连遍地尸山血海我都闯过来了，再没有什么能吓住我。”

说罢，她强压心头慌乱，率先抬步，毅然走进了厨院之中。

可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头皮炸裂，浑身僵立原地。

厨院角落，一口巨大的腌菜缸静静伫立，缸口被一块粗糙的旧木板死死盖住。木板四周、缸身周围，密密麻麻萦绕着无数青黑苍蝇，嗡嗡嗡的刺耳振翅声不绝于耳。细碎惨白的蛆虫顺着缸沿缝隙不断蠕动、翻涌、攀爬，秽物层层堆积，触目惊心，令人五脏翻腾。

唐芊芊双脚瞬间像灌了千斤铅石，死死钉在原地，下意识连连后退数步，指尖微微颤抖。

她不惧死尸，不惧血腥，不惧凶宅孤影，可她最怕、最不敢想象的，这缸中藏着的，会是她侥幸未死至亲家人。

霓玥见状，不再迟疑，凝起一缕浑厚内力隔空打出。只听“砰”的一声轻响，死死盖住缸口的木板瞬间被震飞落地。

刹那间，无数苍蝇轰然四散惊飞，黑压压一片掠过半空。一股极致浓烈、腐臭刺骨的恶气猛然席卷开来，直冲口鼻，污秽腥臭之感铺天盖地，几乎让人窒息作呕。

“啊——！”

唐芊芊猝不及防，被这股恶臭与眼前景象彻底击溃，一声压抑的惊呼脱口而出，浑身剧烈一颤，下意识转身躲到了霓玥身后，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浑身止不住的发冷。

霓玥蹙眉死死捂住口鼻，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恶，顶着漫天秽气，缓步上前查看缸内情形。

身后的唐芊芊仍在不断后退，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院墙，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无数零碎的画面、恐怖的猜想疯狂涌入脑海，让她神志恍惚，近乎崩溃。

缸内的景象，惨不忍睹，极度骇人。

满缸秽浊黑水之中，无数白胖蛆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疯狂蠕动翻涌，几乎遮盖了一切。透过层层蠕动的虫豸，依稀能看见一具蜷缩的小小孩童尸首静静沉在缸底。

即便是半生闯荡江湖、见惯世间凶险血腥、心性早已淡漠坚韧的霓玥，看清缸中惨状的瞬间，也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喉头阵阵发紧，险些当场呕吐出来。她立刻移开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转头望向身后瑟瑟发抖、面色惨白如纸的唐芊芊，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宽慰。

唐芊芊已然濒临崩溃，她用力摇着头，泪水早已糊满整张脸庞，破碎的呢喃一遍遍重复着，带着崩溃的侥幸：“不是的……不会的……绝对不是……不可能是……”

霓玥沉默良久，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终究还是不忍却坦诚地轻声开口，字字沉重如铅：“尸首面容已经彻底腐烂模糊，难以辨认，躯体也已有部分白骨化。但从头骨轮廓与身形来看，是一名七八岁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