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家中有喜（一）
张氏抱着柔软的被褥走进来，看着屋里渐渐有了模样，脸上笑意更深，语气欣慰地开口：“你们瞧瞧，这家具一摆上，屋子立马就不一样了，亮堂又体面，看着就像个正经新房的样子。安儿，从今晚起，你就搬过来住，待会儿回你原先的屋子，把衣物和常用的物件都收拾过来，以后这儿就是你的房间了。”
“好”泰安应声，声音沉稳温和。他向来孝顺听话，对父母安排的一切都坦然接受，从不多言争执，就连这门突如其来的婚事，他也没有半分抗拒，只静静等着日后好好过日子。
张氏手脚麻利地铺着崭新的被褥，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郑重地对着父子三人叮嘱：“你们爷仨都听好了，刚才我看见玥姑娘在帮丫头打扫客厅。她伤总算好些了，能出来走动，你们三个男人待会儿出去，言行举止都收敛着点，客气些，千万别莽撞唐突了人家一个孤身姑娘。”
泰全一听这话立刻凑上前，一脸得意地抢着开口：“阿娘，你放心吧！玥姑娘只是性格冷了点，不爱说话而已，人可好了，特别好相处。你们不在家的这两天，我们三个天天一起吃饭，还一起上山摘过果子，院里的积水也都是我们一起清理的，一点都不娇气。”
张氏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这姑娘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太冷了些，平日里一句话都不多说，那股冷淡劲儿，都快把人冻成冰块了。”
泰福站在一旁，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沉稳地劝道：“每个人的脾气本就不一样，不能强求。她身负重伤，漂在海里被咱们救回来，想来之前必定受了不少苦，遭了大罪。如今不爱说话、对人多几分防备，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咱们不必放在心上。只管让她安心在这里养伤，等伤彻底好了，是去是留，都由她自己决定，咱们不强留，也不勉强。”
“阿爹说得对！”泰全眼睛一亮，立刻拍手附和，“是去是留，都让玥姑娘自己选，咱们可千万不能赶人家走。”
张氏被儿子这副急模样逗笑，伸手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你这臭小子，胡说什么呢？咱们家什么时候赶过客人？今天都好好帮你阿兄把房间收拾妥当。明天一早，你陪娘去镇上采购，你阿妹也跟着一起去。他爹，你抽空再去借一辆驴车回来，一辆车怕是拉不动那么多东西，再说，我们娘仨也得有个坐的地方。”
“行，没问题”泰福爽快应下，“等晚上收拾完，我就去四叔家走一趟，把他家的驴车借过来，保证不耽误明天的事。”
泰全趁着爹娘和大哥正忙着说话、没留意到他，脚下轻轻一挪，偷偷溜出了新房。他一路小跑到客厅，见霓玥还在安安静静地擦着桌椅，立刻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兴奋开口：“玥姑娘，跟你说个事，明天我娘要带我和阿妹去镇上买东西，你也一起去吧，逛逛也好。”
怕霓玥拒绝，他又连忙拍了拍胸口，小声补充：“你别担心钱的事，我自己偷偷攒了好些零花钱呢，你看上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
霓玥停下手中的抹布，抬眸淡淡看了泰全一眼，神色依旧清冷，语气没半分波澜，只平静地开口：“我不花男人的钱，我自己有。”
泰全半点不在意她冷淡的语气，脸上反而立刻绽开笑容，自顾自当成她答应了，兴冲冲地小声说：“好嘞！那你就是同意去啦！明天可得记得早起，别睡过头了。”
他说完，怕被张氏看见又念叨他偷懒，一溜烟就转身跑回院子里帮忙去了，留下霓玥一人站在原地，神色未变，继续默默擦拭着手中的桌椅。
丫头看了眼外面，连忙放下手里沾了水的抹布，快步走到霓玥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抬起干净的手，慢条斯理地比划着手语，眼神温柔又体贴：“玥姐姐，马上就到午时了，我该去厨房做饭了。你先回房歇一会儿吧，等吃过午饭，咱们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霓玥垂眸看了看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应了，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旧低头仔细擦拭着桌沿。
她生来性子冷淡，成长环境更是让她孤僻，不爱与人多说话，更不喜欢与人过分亲近，却不是那种不知好歹、不懂感恩的人。这一家人素不相识，却肯把重伤漂泊的她救回家，细心照料，给她住处，给她吃食，处处包容她的冷硬疏离，这般恩情，她早已默默记在心里。
自己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趁着身子稍稍好转，做些力所能及的粗活重活，能帮一点是一点，好让心里安稳些。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飘出了饭菜的香气，丫头手脚麻利地将几样家常菜端上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这是霓玥救回来之后，第一次和这一家人整整齐齐同桌吃饭，她坐在桌边，腰背微微挺直，神色依旧清淡，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手脚都有些拘谨，不太习惯这般热闹的围坐吃饭。
因为上一世，霓玥大多时候都是独自一人用餐，从来没有与人同桌吃饭的习惯。
哪怕是在人潮拥挤、座无虚席的餐厅，只要她一落座，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冷冽气息，也足以让旁人望而却步，不敢靠近她身旁半步。倒不是明面上有什么忌惮，只是她那股冷淡到近乎刺骨的气场，让人下意识觉得疏离畏惧，仿佛连靠近一点，都会被她身上的寒意冻住一般。
张氏将这细微的局促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脸上笑意温和，一边说着家常话活跃气氛，一边不停往霓玥碗里夹菜，把最嫩的菜、最香的肉块都推到她面前，柔声细语地劝她多吃点，生怕她放不开、吃不饱。
泰全本就是个活泼话多的性子，这会儿更是滔滔不绝，一会儿说上山摘果的趣事，一会儿说明天去镇上要买的东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努力让桌上气氛更热闹些。
一桌上，只有性子沉稳安静的泰安，和一向话少威严的一家之主泰福，安安静静地低头吃饭，不怎么插话，却也透着一股踏实安稳的气息。
平静的一日转眼便悄然过去，夜色还沉沉笼罩在村庄上空，天边连一丝晨光都没有，霓玥便被一阵轻浅的敲门声惊醒。
门外传来泰全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早起的急切：“玥姑娘，你醒了吗？两刻钟后咱们就得出发了，镇子离这儿远，路不好走，去晚了怕是天黑前赶不回来。”
“知道了”霓玥清淡应了一声，从榻上坐起身，闭目静静调息了片刻，便利落起身穿衣。进入自己的空间，在干净清爽的卫生间里快速洗漱完毕，不过一刻钟光景，便已收拾妥当，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此时天空才刚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四周仍浸在朦胧的晨雾里，天还未大亮。张氏已经从楼上缓步下来，见霓玥已经准备妥当，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声音轻柔：“都收拾好了？走，婶子带你们去镇上好好逛逛，采买些东西。”
霓玥微微颔首，没多言语，回身轻轻带上房门，安静地跟在张氏身后，一同走出了院子。
院门外，两辆驴车早已备好，一字排开停在那里。前面一辆是自家常用的，泰全已经握着缰绳坐在车前，准备驾车；后面一辆是从四叔家借来的，驴缰绳牢牢拴在前一辆驴车的车尾，跟着前车走就行，不必再专门留人驾车，稳妥又省事。
丫头早已安安稳稳地坐在前面那辆驴车上，乖乖等着众人出发。泰全一看见霓玥走过来，立刻殷勤地从车辕上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车上铺着的一块厚实旧棉被，满脸热情地招呼：“玥姑娘，上来坐这里！垫着棉被软和，路上不硌得慌。”
霓玥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没应声，也没上前，转身径直走向后面那辆空着的驴车，抬腿轻捷地坐了上去。一个人独占一辆车，宽敞清净，正合她心意。
泰全伸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看着霓玥自顾自坐定的背影，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脸挫败。
连一向沉稳寡言、极少表露情绪的泰安，见弟弟这副热脸贴冷板凳的模样，也忍不住低头轻轻笑了笑。他伸手拍了拍泰全的肩膀，低声劝道：“行了，别磨叽了，玥姑娘就爱清静。赶紧驾车吧，今天正好赶上镇上集市，村里往那边去的人不少，路上不会冷清的。”
“知道了，娘，您上车坐稳，咱们这就出发！”泰全扬声喊了一句，手脚麻利地握住了驴缰绳。
随着一声轻缓的赶车声，两辆驴车一前一后，缓缓踏上了村外的土路。
这条路本就坑坑洼洼，平日里少有人修整，车轮碾过之处，颠簸得格外厉害。后面车上的霓玥微微蹙眉，随即轻轻调整了姿势——她背靠在一侧车壁上，双腿伸直，脚尖稳稳抵在对面的车板上，就这样横坐在车中。
这么一来，身子果然稳当了许多，不再被颠得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