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7章 江州（二十九）

霓玥吃完馒头，眼底漫起一层淡淡的冷冽，意念语气毫无波澜：你太过多虑了。昨夜被白延带回去时，府中不少侍卫都亲眼见过我的容貌，我的样貌早就彻底暴露。况且我本就被夜利列入必杀黑名单，树敌无数，早已无所畏惧。但凡有人敢找上门寻仇或者围堵我，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群，我灭一群，我从无惧意。

灵蛇恍然大悟，乖乖应声：【也是，是小蛇想多了。】说罢便收敛意识，不再打扰霓玥思索对策。

就在这时，唐芊芊忽然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向霓玥，做好了赴死的决定，轻声开口提议：“恩人，我有一个办法。等会儿我主动走出这间兵器房，故意大声呼喊吵闹，吸引府中所有侍卫赶来此处，制造巨大混乱。你就趁着所有人都被我引走、防线空虚的时候，立刻逃离白府。就当是我用这条性命，报答你为我全家报仇的恩情。”

“不必。”霓玥直接冷声回绝，语气没有丝毫动摇，“这间废弃兵器房常年无人前来，地面厚厚的灰尘足以证明这里极少有人踏足，眼下是全府最安全的藏身之处。你安心留在这里躲藏，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世事无常，府中局势随时会发生变故，只要活着，就永远有一线生机。”

她抬手指了指房间角落架子上摆放整齐的瓷坛瓷罐，补充道：“那边的空瓷瓶、瓦罐你可以随意使用，解决自身所需即可。这里本就是白府的地方，无需顾忌，随意处置便可。”

唐芊芊望着眼前清冷可靠的恩人，心中满是暖意，乖乖低头应声：“我知道了，我都听恩人的。”

暮色浸透整片后院，角落里那座形制异于寻常厢房的小楼隐在沉沉树影里，飞檐翘角被浓墨般的夜色裹住，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诡秘沉寂。一道瘦长的黑影贴着墙根无声游走，衣料擦过青砖竟未带出半分细碎声响，宛若深夜游弋的鬼魅，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溜进正中主屋。

天虽然亮了，但屋内还是点了盏微光摇曳的烛灯，薄纱帘帐垂落，将床榻内外隔成两个天地。

黑影垂首立于帐外三尺之地，脊背绷得笔直，压着极低近乎气音的嗓音，一字一顿缓缓禀报：“主人，昨夜城中接连出了几件惊天大事。广德那作恶多端的独子，被人活活吊死在往日他常年欺凌施暴的那户平民小院当中，尸首悬了半宿才被发现；另一边白延府邸半夜突发大火，烈焰席卷半座宅院，库房、书房尽数焚毁，金银卷宗烧得一干二净，白延本人也没能逃过此劫，但并非葬身火海，而是被人杀死在他的卧房。”

话音落罢，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晃得纱帐上的人影忽明忽暗。半晌，床榻深处才漫出一道低沉浑厚、似裹着金石共振的男声，低沉磁性，如同上好低音炮般震得周遭空气微微发颤：“一夜之间，接连折损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敢同时动广德与白延，幕后之人的手段、胆量都不容小觑。风云四起，天大的变故，怕是要来了。”

黑衣下属眉心紧锁，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属下方才暗中巡查，察觉咱们这座府邸之内，混进了外人。那人气息飘忽不定，身手顶尖利落，属下循着踪迹搜遍回廊、假山、偏院，明明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却始终抓不到对方半点身影，根本无从锁定其人藏在何处。”

纱帐后的男人不紧不慢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掌随意舒展，慢悠悠伸了个慵懒的懒腰，漫不经心的语调听不出半分慌张：“整整五个年头，你潜伏在此，他们一众守卫、探子不也从头到尾，半点没察觉到你的存在？不必为一个来路不明的来客忧心。”

黑衣人闻言心头一沉，当即躬身垂头，满是浓重的自责，声线都沉了几分愧色：“只是巷口里外层层布防，暗哨明卫交错排布，防守严密得密不透风。属下独身一人尚且能寻空隙脱身，可若是带上主人一同突围，必定会被当场截下，始终寻不到万全之策，是属下无能，实属失职。”

“无妨。”帘帐后的男声淡淡摆了摆手，全无半分怪罪之意，语气反倒多了几分暗藏的期许，“此番突如其来的大乱，恰恰是我们脱身离开这座囚笼最好的契机，万万不能白白错过。你接下来寸步不离盯紧府内动静，若那神秘来客遇上险境，必要之时，暗中出手搭衬一二，不必暴露自身。”

“属下谨记吩咐。”黑衣男子沉声应下，顺势补充内情，“今日属下能这般轻易避开守卫、径直入内拜见主人，也是恰逢时机，赵旭与白峰二人今日全都不在府中，赵旭一早便动身去了对面帮忙，府内守备力量空了大半。”

纱帐内的男人低低轻笑一声，话音裹着压抑多年的急切与渴求，轻缓却字字清晰：“机遇从来只留给早有筹谋之人，我再也不能被困在这方寸牢笼里度日。倘若来日夜利顺利登临大位，他心中始终忌惮我手中筹码与过往渊源，登基头一件事，必然会斩草除根，取我性命以绝后患，绝不能坐以待毙。”

黑衣人听罢心头一凛，当即屈膝重重单膝跪地，手掌紧握成拳，语气铿锵决绝，带着以死相护的笃定：“属下拼尽所有，定会牢牢抓住这场动乱带来的机会，不惜一切代价，先将主人安然从这座府邸救出去，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去吧。”床榻上的人轻声吩咐，下一瞬，帐内骤然溢出一阵畅快爽朗的笑声，藏着几分冷眼旁观的凉薄，“白延身死，白峰与他兄弟情深，得知噩耗定然痛不欲生，真是妙极。”

“属下告退。”黑衣男子深深叩首，起身再度化作一道黑影，顺着来时的路线悄无声息掠出主屋，转瞬消融在漆黑的后院树影之中。

屋内重归寂静，烛火依旧轻轻摇晃，纱帐内只剩那人独卧床榻，望着帐外晃动的微光，低声喃喃自语，语调轻快又带着压抑许久的释然：“已然立秋，风雨将至，这天，总算是要变了，太好了……”

对面，烈火焚烧过后的白延府邸处处狼藉，断梁焦木横七竖八堆在庭院各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炭灰、焦糊与淡淡血腥气。崔队长带着一队手持刀械的侍卫，将整座府邸翻查了一遍又一遍，假山暗洞、密室柴房、后院水道尽数搜遍，可霓玥与唐芊芊的踪迹半点无寻，两个人就像凭空消失在了昨夜的大火里。

几番搜寻无果，崔队长心头怒火节节攀升，眉宇间凝着一层暴戾戾气，一甩衣袖，大步朝着专门关押掳来女子的偏院走去，一众侍卫紧随其后，脚步踏得碎石地面簌簌作响。

偏院中央的老槐树上，粗麻绳牢牢捆着一名女子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悬空吊起。昨夜正是她暗中出手，帮唐芊芊寻到缺口逃出生天。

此刻女子衣衫被树枝磨得破烂不堪，手腕皮肉勒开深可见骨的血痕，双腿无力垂落，浑身布满青紫伤痕，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早已奄奄一息，只剩一双眸子还勉勉强强睁着。

崔队长几步冲到树下，看着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小院炸开，女子本就虚弱的身子被打得剧烈晃动，耳畔嗡嗡作响。

崔队长目露凶光，俯身逼近悬在半空的她，厉声怒喝：“老实交代！你放走的那个女子，还有昨夜一并抓回来的女子，你们三个是不是早早就串通一气？这场大火、将军惨死，是不是你们提前谋划好，联手行凶？”

原本几近昏死的女子，听见“白延”身死的消息，黯淡无神的眼底骤然迸出一道微光，她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不敢置信地颤声追问，声音嘶哑破碎：“白延……死了？”

“放肆！”崔队长见她非但不惧，反倒面露喜色，怒火更盛，反手又是一记力道更重的巴掌，打得女子嘴角立刻渗出血丝，“区区阶下囚也敢直呼将军名讳！我再问你，你们是不是一伙的？那两个女子现在藏在何处？”

女子微微偏过头，任由温热的鲜血顺着下颌一滴滴砸落在地面尘土里，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虚弱却畅快，混杂着无尽恨意与解脱：“哈哈哈……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就是报应！白延一生烧杀掳掠，强抢民女，手上沾满无辜人命，老天爷终究看不下去，收了他！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爪牙，早晚也会落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下场！”

她喘了几口带着血腥味的粗气，眼神变得凌厉决绝，直视着恼羞成怒的崔队长，字字清晰：“你全都猜错了，根本不是那两个姑娘动手，白延是我亲手杀的！他不是一向贪恋我的容貌，对我百般纠缠吗？昨夜大火大乱，你们所有人只顾着救火乱作一团，我寻到机会，亲手了结了他！你们这群蠢货，还到处追查逃走的二人，可笑至极！我大仇得报，为枉死的爹娘讨回公道了，哈哈哈！”

话音落下，女子眼底再无半分求生之意。她清楚落入这群人手中，等待自己的只会是无尽酷刑，生不如死，如今大仇已报，再无牵挂。她猛地收紧牙关，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狠狠一咬，舌尖瞬间碎裂，温热鲜血汹涌涌出，顺着喉咙倒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