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8章 江州（三十）

不过短短一瞬，女子身躯剧烈抽搐两下，头颅无力歪向一侧，笑声戛然而止，彻底没了气息。

崔队长近在咫尺，完全没料到她会骤然咬舌自尽，伸手想去阻拦，却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断气，一切已成定局。

身侧一名侍卫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面露为难低声请示：“队长，这下该如何是好？她是唯一知晓内情的人，咱们最后的线索，彻底断了。”

崔队长盯着树上冰冷的尸身，眼底戾气稍敛，低头沉吟片刻，心中迅速盘算好说辞，沉声吩咐：“先把她依旧吊在这棵槐树上，不必放下来。等大将军白峰赶回府中，便禀报是她亲口认罪，承认独自刺杀将军白延。一场大火死了主将，我们若是连一名凶手都拿不出来，必定要被治办事不力之罪，有她顶罪，才能交差。”

“属下明白。”侍卫躬身应声，垂手立在一旁，再也不敢多言。

空荡的小院里，女子单薄的尸体孤零零悬在槐树枝头，风吹过残破衣摆，轻轻晃动，满地血渍在日光下刺目无比。

崔队长步履沉重地回到白府主院，快步走到立于廊下等候的赵旭身侧，压低声音，将方才巡查巷内各处死角、排查守卫值守纰漏的所有情况，一五一十简略禀报了一遍。

听完所有始末，赵旭眉心紧紧拧起，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玉带，满心皆是无可奈何，长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事已至此，我们谁都做不了决断，只能等大将军回城之后亲自裁决。另外切记，这件事必须死死压住，半点风声都不能传出这条柳花巷，绝不能让外界知晓府中变故。”

崔队长闻言面露苦涩，面露难色拱手回道：“赵队长，怕是很难办到。昨夜府中冲天大火照亮了半座江州城，漫天烟花突兀炸开，动静闹得人尽皆知，满城百姓全都亲眼目睹，这般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世人。”

“我指的不是大火与烟花，”赵旭立刻上前半步，刻意压低了嗓音，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眼底满是忌惮与凝重，“是二将军白延身亡一事，此事一旦泄露，朝野震动，流言四起，后果不堪设想，务必封锁到底。”

“明白。”崔队长重重颔首，眼底一片灰暗。从昨夜突发大火，到二将军骤然惨死，再到府中凭空消失两名女子凶手，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层层重压压在他心头，连日来接连不断的变故早已耗尽他所有心力，他心里早已做好了事发之后以死谢罪的准备，只等大将军归来发落。

日头渐渐攀升，午时将至。

城外官道之上，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一身玄色重甲的白峰策马扬鞭，胯下战马四蹄翻飞，不顾一切朝着江州城内狂奔而去。他归心似箭，满心都是府中突发的噩耗，全然不顾街上往来躲闪的平民百姓，马队疾驰而过，气势汹汹，无人敢拦。

街上百姓闻声大惊，慌忙四散避让，街边挑着菜担的小贩情急之下直接掀翻了菜筐，妇人慌忙伸手抱紧怀中孩童往后急退，赶路的行人纷纷贴紧墙壁，不敢有半分停留。等浩浩荡荡的马队绝尘而去之后，整条长街狼藉一片，滚落的瓜果、踩碎的竹筐、歪斜的货摊遍地都是。

可街上所有百姓皆是默默低头收拾残局，脸上没有半句怨言，也无人敢出声指责。这位镇守江州的大将军治军凌厉、性情冷硬，麾下将士行事向来霸道，这般军马疾驰惊扰百姓的场面，江州百姓早已见怪不怪，只能默默隐忍。

不过片刻功夫，白峰勒紧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一身冰冷戎装尚未卸下，铠甲上还沾着城外演武场的尘土与风沙，身姿挺拔如松，却带着一身迫人的戾气，大步踏入白府主院。

院内值守的仆从、护卫见到来人，无一例外尽数双膝跪地，头颅死死低垂，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院落死寂无声，压抑的气氛如同厚重的乌云笼罩四方，唯有赵旭一人孤身立于堂前，拱手躬身行礼，未曾下跪。

白峰周身寒气翻涌，将满腔翻江倒海的暴怒死死压在心底，一言不发，脚步沉重地一步步踏入正屋。当目光落在屋内床榻之上，盖着白布的弟弟身躯时，他周身瞬间僵住，眼底翻涌的滔天怒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悲伤，以及彻骨的不可置信，最后化作浓浓的无力与不愿接受。

他没有寻常人那般歇斯底里的哭喊，也没有暴怒发狂的嘶吼，整个人安静得可怕。可这份死寂的悲伤远比咆哮更让人窒息，凛冽又沉痛的气息席卷整间屋子，让屋内所有人都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赵旭看着悲痛欲绝的大将军，心头唏嘘，轻声上前，缓缓将所有实情尽数禀报：“大将军，刺杀二将军的是一名身手极为顶尖的高手，出手快如闪电，一击精准封喉，二将军全程没有半点挣扎，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事后属下查证，昨夜傍晚，二将军在城外游湖之时偶遇这名女子，见其容貌出众，便命人将女子迷晕，强行带回府中囚禁。根据伤口形态、血迹干涸的程度推断，这名女子找准时机刺杀二将军，随后纵火引燃后院，借着大火制造混乱脱身。

除此之外，府内还有一名接应她的女子内应，事发之后，两名女子一同消失无踪。属下连夜盘问了巷子所有值守守卫，昨夜柳花巷门禁森严，全程无任何人出入巷子。”

白峰一言不发，缓缓屈膝蹲下身子，指尖微微颤抖，轻轻伸手，为自己惨死的弟弟合上了圆睁的双眼。他闭目深呼吸，胸腔剧烈起伏，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刺骨寒冰，冷声开口：

“整条巷子守卫森严，出入口全程有人把守，无人能够进出，那两个人凭空消失？两名女子，竟有这般通天本事，能在守备严密的将军府杀人之后，不留踪迹？”

“崔队长带人将将军府里里外外、庭院楼阁、地窖夹墙反复搜查三遍，确实没有找到二人踪迹。”赵旭眉头紧锁，语气满是困惑。

白峰转头看向他，声音冰冷无波：“那你心中，有何判断？”

赵旭沉吟片刻，正色回道：“属下认为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柳花巷或是将军府内，存在一处我们从未探查过的隐秘暗道，此前崔队长巡查疏漏，并未发现；其二，咱们整条巷子的外围布防存在致命漏洞，被两名刺客精准抓住破绽，悄无声息离开了此地。无论哪一种，都必须立刻修补防线，杜绝后患。”

白峰缓缓起身，抬手不动声色拭去眼角转瞬即逝的一滴热泪，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只剩下杀伐戾气，当即厉声下令：“即刻重新调配柳花巷所有守卫兵力，补齐所有布防漏洞，全城封锁江州！即日起，江州四大城门全部管控，只许人进城，不许任何人出城！对外统一说辞，就说是江洋大盗潜入城内，刺杀朝廷镇守大将，全城戒严缉拿凶犯。”

“属下遵命，立刻前去安排。另外，府中主事之人已经开始筹备二将军的后事，一应丧礼流程正在稳步置办。”赵旭躬身领命。

提及凶手，白峰周身杀气骤然暴涨，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咬牙怒声低吼：“务必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两名女子！本将军要将她们碎尸万段，以祭我弟亡魂！”

在他心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觉得弟弟有错。白延强掳民女在先，本是祸端根源，可在护短的白峰眼里，自己的弟弟就算有错，也轮不到外人动手斩杀。

“是！”赵旭不敢多言，领命之后快步退离正屋。

屋内再度只剩下白峰一人，他定定望着床榻上即将被下人抬走的弟弟遗体，心头酸涩翻涌。兄弟二人自幼父母双亡，年少时颠沛流离，是他一手将年幼的白延拉扯长大，护着他一路长大成人，给他权势地位，护他一生安稳。如今手足惨死，天人永隔，他日后九泉之下，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该如何交代？

满心悲恸还未平复，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旭去而复返，神色慌张，脚步匆匆闯入屋内，语气带着浓重的不安：“大将军，又出大事了！方才城外暗线传来急报，广义达死了，尸体昨夜便被人发现！”

白峰心绪烦躁，眉头紧蹙：“死在何处？死因是什么？”

“死在曹家旧宅之内。”赵旭沉声回话，字字清晰，“正是两年前，广义达无故屠戮曹家满门的那座院子，他被人活活吊死在当年吊死曹家老小的那棵老槐树上，死状一模一样。属下总觉得此事太过蹊跷，绝非偶然。”

白峰听完，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冷漠地摆了摆手，语气淡漠：“此事与我弟之死毫无关联。广义达作恶多端，屠戮无辜满门，如今是曹家幸存后人归来寻仇，纯属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你专心处理府中以及全城搜捕刺客一事即可。若是广德对此事有异议，让他亲自来见我。”

“属下明白。”赵旭不再多言，再度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