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6章 江州（二十八）
院内一时只剩下赵旭一人，他敛去杂念，俯身细细查验卧房之内所有蛛丝马迹。桌案、床榻、屏风、窗沿、地面缝隙，乃至墙角不起眼的摆件，每一处角落他都看得格外仔细，分毫痕迹都不愿遗漏，试图从这片狼藉里，找出两名女子消失的线索与行凶的证据。
许久后，赵旭才低沉的嗓音划破满室死寂：“昨夜值守正门的守卫，何在？”
话音刚落，一名身披甲胄、面色带着几分惶恐的侍卫垂着头快步走入，单膝重重跪地，脊背绷得笔直，恭恭敬敬应声：“回赵队长，昨夜值守之人，正是属下。”
赵旭抬眸，目光如利刃般落在侍卫身上，继续沉声追问：“昨夜子时至丑时之间，府中后院火光四起，你守在正门，可曾听见半点异常动静？无论是脚步声、兵刃碰撞声，还是人声呼喊，一概如实说来。”
侍卫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茫然：“回王爷，属下整夜寸步未离岗位，手中火折子从未熄灭，可昨夜整条街巷安静得诡异，别说打斗呼喊之声，就连寻常的风声、虫鸣都格外微弱，属下当真未曾察觉任何异样。”
赵旭闻言，眉头紧紧紧锁，语气凝重，一字一顿开口：“并非你们值守疏忽，而是行凶之人，乃是万里挑一的绝顶高手。她出手快如鬼魅，仅凭一柄薄刃匕首，瞬息之间便割断二将军脖颈，一击毙命，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而后她穿行于府中众多侍卫眼皮之下，从容脱身，昨夜那场席卷后院的大火，从头到尾都是她刻意制造的混乱假象。”
老管家闻言心头一震，连忙上前半步，满脸惊疑地问道：“莫非此人是故意纵火，借着火光漫天、众人慌乱救火的时机，趁机逃出王府？”
“逃走？”赵旭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停顿，垂眸陷入沉思，眼底寒光翻涌，随即缓缓摇头，语气笃定又冰冷，“若是她能借着这场大火，毫无阻碍地从府外街巷安然脱身，那她的轻功与隐匿之术，便可称得上天下第一。可她远远没有这般本事。”
他抬眼看向屋内众人，条理清晰地分析案情：“昨夜府中莫名失踪了一名女子，依我推断，这名侍女与行凶的女子定然是一伙之人。失踪女子提前潜伏府中，充当内应，摸清府中布防、侍卫换班时间以及各处地形，才让那刺客得以悄无声息的刺杀二将军。
等候崔队长带人彻查全府，务必找出那名内应侍女的踪迹。另外，二将军的遗体暂且原地安放，任何人不得擅自挪动、不得私自瞻仰，必须等大将军从边军营返程归来，亲自见最后一面方可处置。人已然殒命，多说无益，老管家，你现在便着手筹备二将军的丧葬后事，一应事宜按军中高阶武将规制办理，不可怠慢。”
“老奴遵命。”老管家躬身行礼，神色哀戚，转身快步退出大殿，前去打理后事。
白延府内暗流涌动，杀机四伏，而同一时刻，白峰府偏僻无人的废弃兵器房里，已是天光微亮。
清晨稀薄的晨光透过蒙着厚厚灰尘的木格窗，斜斜切进昏暗阴冷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木屑与陈旧兵器发霉的混杂气味，冷清又压抑。
芊芊独自蜷缩在房间最角落的阴影里，身上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清晨的寒气，可她却浑然不觉。
她缓缓抬起纤细白皙的手腕，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眼底一片死寂。随后抬手，轻轻梳理着凌乱散落的发丝，指尖动作轻柔又认真。身陷绝境，求生无望，她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哪怕今日难逃一死，她也要收拾好仪容，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去九泉之下，与惨死的父母家人团聚。
就在这时，后侧紧闭的木窗毫无声响地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纤瘦利落的黑影如同夜风般悄无声息翻窗而入，脚尖轻点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半点脚步声，落地轻盈至极。
来人正是霓玥。她周身敛尽所有气息，周身没有半分杀气外泄，仿佛与周遭阴暗环境融为一体。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从怀中取出两个温热的白面馒头，轻轻放在芊芊面前的桌子上，自己留了一个，侧身坐在房间另一侧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低头安静地啃食起馒头。
庞大的兵器房内只剩两人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一片沉默。昨夜夜色漆黑，慌乱之中霓玥根本看不清唐芊芊的模样，如今天光洒落，她终于看清了对方容貌。
少女身形小巧玲珑，眉眼清冷绝尘，肌肤白皙似玉，五官精致无瑕，周身自带一股甜美的气质，恰似一朵长于寒崖之上、尚未完全绽放的花，小巧又绝美。
默默啃了两口绵软的馒头，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悲痛与绝望再也压抑不住，唐芊芊鼻尖一酸，终究还是打破了死寂，压低嗓音，带着浓浓的哽咽，缓缓道出自己的身世：“恩人，我叫唐芊芊。本是江州城唐家之女，我家也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庶世家，父亲是一名仁心医者，一生悬壶济世，救治过无数百姓，医术冠绝江州，家中还经营着全城规模最大的药堂。”
她垂落眼眸，泪水无声滑落，打湿衣襟，声音愈发颤抖：“可一切都毁在了白延手上。那日他偶遇外出采买药材的我，心生歹念，执意要强娶我做妾。我父亲知晓白延残暴嗜血，坚决不肯答应，出言回绝。白延恼羞成怒，当夜便带人血洗我唐家满门，家中上下三十余口无一幸免，随后他强行将我掳入这座白府。
只因我自幼身带顽疾，体质孱弱，他觉得留着我尚有几分用处，才暂时没有加害于我。昨夜拼死救我离开囚院的姐姐，是我从小一同长大的邻家挚友，我们情同亲生姐妹，可她的家人，同样尽数惨死在白延手中。我们二人，都是被白延害得家破人亡的孤女。”
霓玥静静听着全程，神色自始至终没有丝毫波澜，清冷的眉眼没有半分动容，等唐芊芊说完许久，她才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不带丝毫怜悯：“你不必同我说这些过往恩怨。如今我自身都深陷险境，前路生死未卜，根本没有多余的能力庇护你。往后能不能活下去，躲过府中搜捕，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与本事。”
唐芊芊轻轻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怨怼，只有一片看透生死的平静：“我明白，我从不敢奢求恩人再多出手相助。你孤身一人斩杀白延，替我和我挚友报了血海深仇，这份大恩，我此生无以为报。如今我早已认命，生死早已看淡，恩人你不必再顾及我，找准时机尽快逃离这座虎狼窝就好，千万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自己的生路。”
霓玥没有再接话，低头吃完手中最后一口馒头，心底满是凝重。方才她趁着天色未亮，借着隐匿身法悄悄探查了整座白峰王府，才发现这里的布防远比她预想中更加森严恐怖。府中侍卫轮番轮岗，暗处遍布暗哨与机关，几乎是步步杀机，稍有一点疏忽，便会立刻暴露行踪，陷入重重包围之中，想要带着一个普通人安然离开，难如登天。
尤其是府邸后方，有一片独立合围的院落群，青砖灰瓦的建筑风格、院落布局，和白延此前留下的府邸地形图完全格格不入，地势隐蔽，守卫兵力更是远超府中其他区域。可她反复翻看白延那里的完整府内地图，这片院落竟然没有半点标注，凭空多出一块隐秘区域，这处隐藏之地，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此刻，空间灵蛇感知到主人心底所有的疑惑与愁绪，细小的蛇身轻轻扭动，用意念轻声发问：【主人，你是在发愁该如何斩杀白峰吗？以主人的武功，正面交手拿下白峰轻而易举。】
霓玥闭目，以意念无声回应灵蛇：杀白峰不难，这不是两军对战，单打独斗，他的武功远不及我，我随时都能取他性命。真正难的是，杀人之后如何全身而退。我不可能一直躲在空间之内避世不出，终究要离开这座府邸，可如今府中守备密不透风，撤离路径全部被堵死。
灵蛇思索片刻，继续传音问道：【那确实棘手。主人聪慧过人，定然能想出脱身之计。只是眼下这个唐家女子，我们该如何处置？一直把她留在身边，始终是一个隐患。】
霓玥眸光淡淡扫过一旁安静沉默的唐芊芊，意念平静回道：一切听天由命。我能出手救她一时，却护不住她一世。乱世绝境之中，人人自顾不暇，她能不能活下来，只能靠她自己。
灵蛇忽然想起关键之处，语气多了几分担忧：【可是主人，昨夜她全程看清了你的样貌。后续若是她不幸被侍卫抓捕，经受不住严刑拷打，将你的容貌、行踪全部招供出去，会不会给主人带来天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