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章 人间烟火（三）
泰全只觉肩头微微一沉，再抬眼时，霓玥已经借着这一点力道腾空而起，身姿轻盈得不像凡人，衣袂在风里一掠，如同掠山的青雀。
绳子被她精准甩上树顶粗壮的枝桠，一缠、一扣、一拉紧，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树下两人仰着脖子，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丫头捂着嘴，而后手语比划：“哇……玥姐姐好快啊！”
泰全更是瞠目结舌，伸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踩过的肩膀，喃喃自语：“这、这哪是会爬树……这是会飞吧……轻功？”
霓玥站在树顶，目光扫过一圈挂满枝的椰果，挑了几个饱满结实的，伸手一拧便摘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眼下方，随手将果子一个接一个轻轻抛下去。
“接着。”
泰全连忙回神，手忙脚乱又稳稳接住，抱着圆滚滚的胥邪果子，心里又惊又佩服。
霓玥顺着绳子利落落地，站稳时气息平稳，脸上连一点薄汗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一番飞檐走壁般的动作，不过是抬了抬手。
丫头立刻凑上来，满眼崇拜，手语比划：“玥姐姐太厉害了！比山里最会爬树的猎人都厉害！”
泰全也连连点头，抱着椰子由衷叹道：“我算是服了，玥姑娘，你这是……会武功吧？你以前是干什么的？看你这身手，比我二叔都厉害啊！”
霓玥没多解释，只淡淡吩咐：“找块干净石头。”
泰全立刻照办，搬来一块平整的大石。
霓玥拿起一个椰子，指尖在壳上轻轻一敲，找准纹路，随手捡了块锋利的石片，一撬、一旋，坚硬的椰壳应声裂开一道口子，清冽甘甜的椰香瞬间飘散开，在闷热的山林里格外清爽。
她将开好的椰子递给丫头，又开了一个递给泰全，最后才给自己开了一个。
清甜冰凉的椰水滑入喉咙，一路润到心底，刚才赶路的燥热与疲惫顿时散去大半。
泰全喝了一大口，舒服得长长吁了口气：“怪不得都说胥邪果好喝，这味道……真是这辈子喝过最痛快的水！等出去了，我一定要跟兄弟们好好吹嘘一番。好多人来到这里都是喝不到的。”
丫头小口小口抿着，眼睛弯成月牙，手语比划：“好喝！比家里的蜜水还好喝！”
霓玥靠在树干上，低头看着手中半盏椰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当年在上一辈的特工考核里，他们一群人被直接扔进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断水断粮，一切只能自力更生。能活下来的，才配留在组织，才配被称作强者。那几年里，她什么野果都敢尝，什么溪水都敢喝，从不挑食，能填饱肚子、能撑到下一刻，就是最高准则。什么精致讲究、挑三拣四，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三人喝足了清甜的椰水，歇了片刻，便继续在山上转悠。一路走走停停，采野果、拾菌子，直到每个人背上的箩筐都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才转身往回走。
趁两人不注意，霓玥不动声色地挑了几串品相最好、味道最甜的野果，悄悄收进了自己的灵蛇空间里。她心里也在暗暗试探，想看看这个随身空间，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恒温、能长久保鲜。
回去的路上，泰全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霓玥身上。
他越看越觉得，这个女子身上藏着太多秘密，身手、眼神、处事方式，都和寻常人截然不同，深沉得让人看不透。可越是看不透，少年那颗刚刚萌动的心，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想靠近，想多了解她一点，再多一点。
正如泰福之前所说的一样，午时一到，天色骤然阴沉下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转眼就变成倾盆大雨。狂风呼啸着卷过海面，掀起几米高的巨浪，白花花的浪头一重接一重，疯狂拍打着海岸，轰隆巨响隔着屋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好在丫头和泰全手脚麻利，赶在大雨彻底泼下来之前，把院子里晾晒的东西、屋外的杂物全都麻利地收进了屋里。
三人躲在屋内，围坐在饭桌旁，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屋外是狂风暴雨，屋内却暖烘烘的。
泰全心里的疑惑实在压不住，扒了一口饭，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小心翼翼：
“玥姑娘，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你刚才爬树那样子，是不是真的会轻功？或者……一身厉害的武功？”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丫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满是天真又好奇的光，紧紧盯着霓玥，脸上写满了期待，显然也和二哥一样，满心都是疑问，只想听听霓玥身上那些她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的故事。
可霓玥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拨弄着碗里粗糙的粗粮米饭，一粒粒米粒被她翻来覆去，却始终没有往嘴里送，从头到尾都沉默着，一言不发，仿佛周遭的问话与她毫无关系。
泰全心里的好奇越发按捺不住，往前微微探了探身子，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是不是……被什么坏人追杀，才不小心掉入大海里的？你放心，我嘴严得很，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半个字。你安心在我们家住着，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有顾虑。说说吧，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我保证，绝不告诉任何人。”
他满心以为这样的保证能让霓玥松口。
可话音刚落，霓玥却忽然放下了碗筷:
“饱了，你们慢慢吃，我休息一会儿。”
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站起身，没有再多看桌上任何人一眼，径直转身走进了那间属于她的小房间，紧接着，房门被轻轻合上，也将一屋子的关切与好奇，彻底隔在了门外。
丫头立刻皱起眉，有些埋怨地瞪了自己二哥一眼，小嘴微微嘟着，带着几分不满。她抬起纤细的手指，飞快地用手语比划着，眼神认真又懂事：
阿娘早就说过，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段不愿意让人知道的过往。你别再追着问玥姐姐的事了，等她身上的伤养好了，自然会离开。我们不过是她生命里短暂停留的过客，也许从今往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泰全被妹妹这么一比划，顿时有些讪讪的，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再说出来，只默默低下了头。
而霓玥轻轻关上房门，将屋外的细碎声响彻底隔绝在外。她先是弯腰，动作极轻地褪下脚上那双略显粗糙的布靴，怕动作稍大牵扯到伤处，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平缓。
随后她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裤脚，露出小腿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伤口被仔细包扎过，她垂眸认真检查着纱布边缘，指尖极轻地虚虚拂过，确认没有渗血、没有裂开的迹象，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下来，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了地。
确认无恙后，她慢慢躺到简陋却干净的床铺上，拉过薄被轻轻盖在身上，将自己裹得安稳。她闭上双眼，不再去想那些刀光剑影、阴谋背叛，也不去纠结如今这陌生的境遇。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雨点轻敲着屋檐与窗棂，沙沙作响，温柔又安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爱上了这样的雨声，唯有在这连绵不断的雨声里，那些紧绷的警惕、刻骨的伤痛、无处安放的过往，才会暂时被淹没，让她能真正静下心来，浅浅入眠。
一阵轻缓的敲门声，轻轻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霓玥猛地从浅眠中惊醒，睫毛颤了颤，意识回笼时才发觉，窗外早已是一片沉沉的墨色，她竟不知不觉，一觉睡到了天黑。
撑着身子坐起身，动作利落地穿上一旁的布靴，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走到门边，抬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丫头端着一碗温热的晚饭，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歉意。
泰全站在一旁，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尴尬与局促，笑得有些不自然，先一步开口道歉：“玥姑娘，对不住，是我不好，午时不该追着问你的过往，惹你不快了。你别往心里去，也别生气，趁热吃点东西吧。”
霓玥看着眼前两人诚恳的模样，微微一怔，原本冷硬的神色稍稍缓和。
她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平淡却清晰：“我只是不想提过去的事，并没有生气。不小心睡着了，一起吃吧。”
两人相视一笑，立马转身一起坐到饭桌。
泰全赶紧盛鱼肉:“玥姑娘，你有伤口，吃不了辣，但我妹妹炖的这个鱼汤很好喝，鱼肉也好吃，你尝尝。”
“谢谢”霓玥接过碗，她的脸上永远没有表情，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跟她无关。
外面的雨依旧未停，还在噼里啪啦的下着。
三人又开始默不作声的吃饭，丫头时不时转头看向外面，眼中都是担忧。
泰全只顾着吃饭，完全没注意到妹妹的动作。
霓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突然开口:“这么大雨，你父母和兄长今晚不会回来，你不用担心他们雨夜赶路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