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章 人间烟火（二）

暮色慢慢沉下来，晚风卷着淡淡的海腥味掠过渔村，吹得屋檐下的渔网轻轻晃动，也悄悄提醒着一天的光景，就这么要落进海里了。

远处的海面渐渐热闹起来，出海打鱼的男人们撑着船，拖着一身咸湿的海风与疲惫，三三两两地靠了岸。船板吱呀作响，渔获沉甸甸地堆在舱里，渔村的傍晚，终于在一片烟火气里安稳下来。

灶房里飘着麦香，丫头早早就蒸好了一锅白胖胖的馒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霓玥随手拿起几个，用干净布巾一裹，转身便要回屋。脚步顿了顿，她淡淡交代了一句，声音清冷却干脆：“不用再给我送吃的了。”说完便推门进去，只留下一道利落的背影。

晚饭的小桌上，油灯昏黄，暖光落在几人脸上。丫头捧着碗，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近，小手飞快地比划着手语，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你们今天吃的馒头，玥姐姐也帮着做了一半，她还帮我驮水、拣菜，力气可大了。”

“真的假的啊？”泰全扒拉着饭，听得一脸好奇，忍不住抬眼追问。

“人家伤才刚好，还是别让她干活”泰福在一旁轻声劝了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体贴。

丫头又急急地比划起来，小手飞快，带着几分佩服又几分敬畏：“是她自己要干的，我不敢拒绝。玥姐姐总是冷冰冰的，说出来的话，也不让人反对。对了……”她顿了顿，比划得更起劲了，“她还能看懂我的手语，厉害不？”

一句话，让桌上几人都愣了愣，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与暖意。

昏黄的油灯把小方桌照得暖融融的，碗碟碰撞出轻轻的声响，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里微凉的湿气。

泰全扒拉着碗里的饭，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众人，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雀跃：“父亲说明天天气有变，风浪大，咱们不出海了。要不……叫上玥姐姐一起去山上摘果子呗？”他长这么大，很少见到霓玥这样神秘又厉害的人，心里早就好奇得不行，总想多靠近几分。

泰安放下碗筷，眉头轻轻一皱，沉稳地开口，说话间已经有了几分当家兄长的模样：“人家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好劳烦她。丫头就留在家里陪着她，我们两个去山上就行。阿爹阿娘，你们只管去看外祖父，要是晚上赶不回来，就安心在外头住下，家里有我们照看着，出不了事。”

他年纪不大，却早早懂得扛起家里的担子，说话做事都稳妥得很，一句话就把明天的安排都捋得清清楚楚。

张氏端着冒着热气的鱼汤，一一放到每个人面前，浓郁的鲜香瞬间漫开。她在桌边坐下，看着几个孩子，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话头一转，就落到了泰安身上：“安儿，你明天也得跟着我们一起去。你舅父托人说的那门亲事，咱们明天再去相看相看，要是合适，就趁早定下来。你年龄也不小了，该成家了，新房子咱们早就收拾妥当了，就等你一句话。”

话音落下，桌上的气氛顿时多了几分家常的暖意，连窗外的晚风，都好像温柔了许多。

一夜的晚风悄悄散去，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渔村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

张氏早早就起身，仔仔细细地给泰安换上一身浆洗得干净平整的新衣服，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拍掉衣角上看不见的灰尘，眼神里满是母亲独有的温柔与期盼。院外，泰福已经套好了驴车，缰绳系得结实稳妥，车轮旁还放好了要带给外祖父的东西，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出发前，张氏站在门口，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着留守在家的两个孩子，语气里全是放心不下：“等会儿要是天色变了，下雨之前，一定记得把院子里晒的干菜全都收进来。晚上要是我们赶不回来，全儿，你是哥哥，可得好好照顾好妹妹，还有玥姑娘，睡觉前一定要把门窗都关好，知道吗？”

“阿娘，我知道了。”泰全挺直了小身板，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我年龄也不小了，能担事，您和阿爹、阿兄就放心去吧。”说完，他又凑到泰安身边，笑眯眯地压低声音，“阿兄，祝你顺顺利利，早点把阿嫂接回来！”

泰福牵着驴绳，又回头沉稳地嘱咐了一句：“下午大概率会下雨，你们早上抓紧时间上山摘果子，天一阴沉就赶紧回家，老老实实待着，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阿爹！”泰全脆生生地应声。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听起来有些杂乱，却没有一句是多余的。每一句叮嘱，每一声嘱咐，都是亲人之间最朴素、最滚烫的关心，像清晨的阳光一样，一点点暖透了小小的院落。

屋内，霓玥安静地站在门后，将院外这一幕幕全都听在耳里，看在眼里。

她习惯了刀光剑影里的警惕，习惯了任务中的冰冷与决绝，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危险与沉默。可眼前这家人的琐碎叮嘱、彼此牵挂、毫无保留的关心，是她从未拥有过，也从未真切感受过的光景。

心底那处早已坚硬如铁的地方，悄然泛起一丝细微又陌生的暖意。

原来，人与人之间，是可以这样彼此牵挂、这样放心依靠、这样温柔相待的。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不安，却又轻轻软软的，让人舍不得挪开脚步。

直到那辆简陋的驴车碾着泥土路，渐渐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泰全才猛地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霓玥的屋门前。

他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又顺了顺有些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才放轻了声音，隔着门板轻声唤道：“玥姑娘？你……我们打算上山摘些果子，你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话音刚落，木门便“吱呀”一声被轻轻拉开。

霓玥静静站在门内，没有应声，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抬眸看向他，那平静的眼神已经清清楚楚地表明了态度，她愿意一同前往。

泰全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目光，心头莫名一紧，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挠了挠头，露出几分憨厚又尴尬的笑：“那、那咱们一起去吧！”

一旁的丫头早已经准备好了东西，快步递过来一个小巧轻便的竹背笼，塞到霓玥手里，眉眼弯弯地笑着，一边用轻快的手语比划：我们俩背小的，二哥背大的，趁天还没下雨，早点去早点回。

三人一同走出院门，泰全细心地反手把门锁好，这才跟上脚步，一同往山上走去。

一路上，泰全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喳喳地走在前面，一会儿指着路边的野花，一会儿说着山上的趣事，热闹得很，小丫头走在旁边，时不时用手语笑着回应他，一静一动，倒也默契。

霓玥走在最后，始终心无旁骛，既不接话，也不问东问西。她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缓缓掠过眼前这片属于古代的青山绿水，草木葱茏，空气清润，连风都带着山野的干净气息，她就这样沉默地，将这陌生又安宁的风景，收进眼底。

山间草木葱茏，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泥土与熟透野果的甜香，路边、坡上、树丛间，挂满了各式各样叫不上名字的野果，红的、紫的、青黄相间，沉甸甸坠在枝头，正是这个时节最诱人的模样。

泰全眼睛尖，一眼就扫到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树木，立刻伸手指着，兴奋地朝霓玥和丫头喊：“这里这里！就是这棵！这树上结的果子叫胥邪，把硬壳撬开，里面全是清甜解渴的果水，可好喝了！”

霓玥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一望，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胥邪？

这不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椰子树吗。

泰全兴冲冲凑到树前，伸手比了比高度，又仰头望了望笔直光滑、几乎没有下脚处的树干，无奈地摇了摇头：“太高了……我这身手怕是上不去。不过没关系，这一片林子这么大，肯定能找到矮一点的。”

话音刚落，霓玥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绳子给我。”

丫头一听，立刻眼睛发亮，忙不迭在一旁用力比划夸道：“玥姐姐可厉害了，她特别会爬树，再高都不在话下！”

泰全半信半疑，看了看霓玥沉静又笃定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当下解下腰间缠好的粗绳，递了过去。

霓玥接过绳子，熟练地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简单调整好松紧。

下一秒，她骤然发力，脚下一点，竟干脆利落地踩上泰全的肩膀借力腾空。泰全还没来得及惊呼，只见她手腕一扬，绳子如长鞭般精准抛向树顶，牢牢卡紧枝干。

不过短短一瞬，霓玥身形轻捷如燕，顺着绳索飞速攀升，稳稳落在三十多米高的树顶之上。

风拂过她的衣角，枝叶轻响。

树下的泰全和丫头仰头望着，全都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