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 章 活死人（十四）

听到戒贤的解释，莫澈很是不悦，立马反驳:“我才是她亲弟弟。”

莫澈语气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与不甘。他面上总是对霓玥一副冷淡疏离、百般看不惯的模样，处处带着抵触与傲气，可心底深处常年孤寂冷清。自小缺少相伴与温情，他实则一直暗暗期盼着，这位素未亲近的姐姐，能对自己多一分留意，多一丝暖意。

泰全跟在法明身后，穿过青石板铺就的曲折回廊，一路绕过几座禅房，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门前。院中青松苍劲，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透着佛门独有的清净肃穆。

法明侧身推开院门，转头温和开口：“方才师父特意吩咐，准许你独自住一间厢房，便安排你住这间小房就好。其余大些的屋子，皆是两三人同住。”

“多谢小师傅。”泰全闻言心中一喜，独自居住自然自在许多，当即欣然应下。

迈步走入屋内，房间格局虽不算宽敞，内里陈设却一应俱全，比起他先前暂住的客房还要周全不少。桌凳床榻、日用物件样样齐备，日常所需皆是安排妥当。

法明跟着走进屋内，接着细细叮嘱：“这院子本就是专供俗家弟子居住，屋内被褥皆是全新的。你的随身衣物尽可收进一旁的衣柜。寺中会给俗家弟子配发统一的僧衣服饰，稍后贫僧便去为你取来两身，也好方便日常换洗。桌上那本册子，是寺里为俗家弟子定下的清规戒律，你务必要尽数熟记，佛门规矩森严，万万不可触犯半分。”

“好……好吧。”

泰全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几分，不由得面露难色。他本就识不得几个字，听闻还要背诵一整本规矩，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怯意，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正暗自发愁之际，院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霓玥缓步走了进来。

一见霓玥，泰全眼中瞬间亮起光亮，快步迎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委屈：“阿姐，我往后就住在这里了，还要背诵寺里的规矩呢。”

霓玥目光淡淡扫过整间屋子，神色平静从容，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法明，语气平和开口：“法明小师傅，我阿弟识字不多，册子上诸多字句怕是看不明白，日后还要劳你多多提点照看。”

法明连忙合十躬身，态度恭敬谦和：“师姑言重了，贫僧自会尽心相助，定不会怠慢小施主，师姑尽管放心。”

霓玥心中暗自无奈失笑，暗自感慨辈分当真是一路水涨船高。两世浮沉，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一众佛门僧人唤作师妹、师姑，着实让人啼笑皆非。

一旁的泰全听得满眼错愕，悄悄打量了一眼一身僧衣的法明，连忙凑到霓玥身侧，压低声音小声问道：“阿姐，他是出家的和尚，为何要唤你师姑啊？”

“因为……我是他师父的师妹。”霓玥淡淡解释一句，伸手拿起桌上那本戒律册子，随手翻开来大致浏览翻看。

“师妹？”

泰全脸上满是茫然，眉头微微蹙起，越发摸不着头脑，小声追问：“他师父理应也是寺中的僧人才对，阿姐你又不入佛门，怎会成了人家的师妹？”

霓玥神色淡然，语气带着一丝疏离，淡淡出声：“这些都是我的前尘旧事，和你并无干系，你便不必多问了。”

见霓玥不愿多说，泰全乖巧地不再追问，心头却又涌上另一桩心事。他抿了抿唇，眼底藏着浓浓的不安与不舍，小心翼翼开口：“好……好吧。那阿姐，你是不是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霓玥将他眼底的惶恐与依赖尽收眼底，心中生出几分不忍，无奈轻叹一声：“我会在此暂住几日，等你慢慢适应了寺里的日子，我再离开。”

话音落下，泰全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脸上也染上一抹喜色。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戒空缓步走入院中，看向法明吩咐道：“法明，稍后去打理一间厢房，给你师姑安顿住处。”

霓玥朝戒空微微颔首，语气谦和：“那就有劳师兄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泰全，出声引荐：“泰全，这位是戒空大师，寺中俗家弟子的课业皆由他掌管，往后，他便是你的授业师父。”

泰全不敢耽搁，连忙端正身形，对着戒空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出声唤道：“弟子泰全，见过师父。”

戒空微微颔首，神色沉稳肃穆，转瞬便收起温和，直入正题，目光看向霓玥，语气带着几分切磋的兴致：“师妹，左右无事，随我去演武场切磋一番如何？”

“可以。”

霓玥随手将桌上的戒律册子合上放下，神色淡然无波，不见半分怯意，落落大方应了下来。

二人一前一后，缓步朝着寺中的演武场走去。

此刻演武场上早已聚了不少人，各门修行的僧门弟子、俗家弟子尽数围在四周，泰全与莫澈也站在人群前方，一双眼睛紧紧望着场中，泰全脸上满是期待兴奋，莫澈依旧不屑，在他看来，戒空就是最厉害的任务人物，更何况男女体力各方面都有悬殊。

所有人心中都满怀好奇，戒空大师乃是青龙寺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武学修为深不可测，平日里极少与人交手，今日竟要和一位俗世女施主比武，这般场面千载难逢，自然人人都不愿错过。

场中空地豁然开阔，戒空率先步入中央，侧身站定，抬手做了个请势，周身僧衣无风微动，气息沉凝如山。

霓玥缓步走上场中，身姿挺拔纤细，不见丝毫刻意摆势，周身却隐隐透出一股冷冽凌厉的气场。

切磋即刻开始。

戒空率先出手，佛门掌法沉稳厚重，掌风雄浑刚猛，带着浑厚内力直朝霓玥面门压来，招式大开大合，尽显佛门武学的浩然正气。

霓玥身形一晃，宛若清风侧身避让，步伐轻盈灵动，辗转间便躲开这一记猛攻。她身法迅捷无比，身姿飘忽不定，如同林间掠影，戒空数招猛攻，竟连她的衣角都难以碰到。

几番交手过后，戒空心中暗自心惊，当即变换招式，拳脚相辅相成，攻势愈发凌厉迅猛，招招紧逼，锁死霓玥周身退路。

霓玥神色始终清冷沉静，眼底不见半分慌乱，洞悉戒空招式路数后，不再一味躲闪。她手腕灵巧翻转，掌影细碎刁钻，不与对方浑厚内力正面硬碰，专寻招式缝隙借力化解，柔中带刚，巧妙拆解戒空层层攻势。

两人拳脚相交，风声呼啸激荡，拳脚碰撞的脆响接连不断，看得围观众人目不暇接。僧俗弟子皆是心神紧绷，全然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身手竟这般卓绝，能与戒空大师缠斗许久不落下风。

泰全更是攥紧小手，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场内，心中满心相信阿姐定然不会落败。

缠斗数十回合，戒空内力浑厚持久，却久攻不下，气息已然微微起伏。而霓玥气息依旧平稳绵长，攻守进退张弛有度，找准一个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骤然前移。

只见她手腕倏然一转，一式巧劲精准扣住戒空的手腕脉门，脚下同时划出一道精妙绊势，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戒空一时收势不及，重心瞬间不稳，身形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半步。

霓玥及时收了手上力道，顺势后撤一步，站回原地，并未乘胜追击。

高下已然分明。

围观众人皆是一片寂静，随即才渐渐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戒空稳住身形，看着眼前的霓玥，眼中满是赞叹与折服，坦然拱手：“阿弥陀佛，师妹身手卓绝，是贫僧输了。”

“好！”

泰全脸上立刻漾开纯粹又明媚的笑意，眉眼弯弯，满心都是安稳与欢喜，连日来悬着的心在这一刻好像落了地。

一旁的莫澈望着霓玥的身影，眼底悄然漾开一抹别样的神色，那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他从前便知晓阿姐不凡，却从没想过霓玥的武功已然精湛到这般地步，早已远远将自己甩在身后，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叹服。

戒空抬手将四周围观看热闹的僧人尽数遣退，待院落里清净下来，才转头看向霓玥，神色端正诚恳：“师妹一身武艺出神入化，放眼当今天下，亦是数一数二的好手。方才切磋若是师妹动用兵器，贫僧怕是百招之内，便会落败。”

“师兄过谦了。”霓玥神色淡然，淡淡出声回应，语气不骄不躁。

身侧的戒贤适时上前，温和开口打破沉静：“天色已然不早，转眼便到了晚膳时辰。贫僧早已让人收拾好了一间僻静独立的禅房，专供师妹歇息，稍后会有人将素斋送至禅房中。”

“有劳。”霓玥素来清冷，对待不熟的外人向来惜字如金，言简意赅。

她随即转头看向泰全，神色多了几分认真与叮嘱：“我至多在此停留三日，你趁着这几日尽快熟悉寺中规矩与环境，平日里有任何不懂、不明白的，尽管向寺中师兄们请教。”

“我知道了，阿姐。”泰全重重点头，乖乖应声，牢牢将霓玥的话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