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5章 活死人（十三）
行路途中，戒贤看出泰全心底的局促不安，温声出言安抚，边走边细细介绍：“小施主不必心生紧张。寺中俗家弟子和出家僧人不同，清规戒律宽松许多，不必事事拘束。掌管俗家弟子课业的是我师弟戒空，他武学造诣高深，只是性子向来刻板、教学极为严厉。但你只管安心修习，跟着他，定然能习得一身实打实的真功夫。”
“我知道了。”
泰全乖巧应声，可心底依旧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一双眼睛时不时望向身旁的霓玥，满心都是不愿与她分离的慌乱。
几人很快行至俗家弟子的院落门前，戒空早已在此静静等候。他身着一身素色僧袍，眉眼冷硬，面色肃穆漠然，全然没有出家人该有的慈悲慈祥，周身还透着一股凛冽冷意。
见几人走近，戒空先对着戒贤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淡漠开口：“师兄，三名俗家弟子，原定不是明日傍晚才送入寺中吗？”
“这位并不在那三个入寺名额之内，是方丈师父特意另行安排的。师父还特地叮嘱过，此人入寺，只为远离俗世纷扰、躲避红尘琐事，故而武学一道从不做强求，能领悟多少、学到几分，全凭他自己心意。”
戒贤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语气平缓地道明缘由。
戒空闻言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向一旁身形挺拔的霓玥，开口问道：“那这位施主又是何人？”
“她是方丈师父故友之女，也是这位小施主的阿姐。”戒贤应声作答，又补充一句，“此番前来，也是特意为了见阿澈师弟。”
“故友之女？施主竟是女子？”
戒空面露几分讶异，心底着实难以相信。霓玥周身筋骨凝练、身姿沉稳，一眼便能看出是常年习武之人，一身功底更是绝非浅薄，实在难将她与寻常女子联系在一起。
面对戒空诧异的目光，霓玥神色淡然，只是抬手敛眉，行了一记标准的佛门礼节，唇瓣轻抿，并未多言。
“原来如此。”戒空见状也不再多追问，顺势说道，“那便先带你们去见阿澈吧，他此刻正在后院做晚课。法明，先将这位小施主的行囊拿去空置的禅房安置好。”
话音落下，戒空便转身迈步在前引路。
立在一侧的小和尚法明连忙上前，恭敬地从泰全怀中接过行囊，乖乖应声退到一旁等候安排。
一行人沿着青石山道缓步前行，山间晚风裹挟着寺院的清浅禅香，四下寂静无声。
戒空走在前侧，侧头看向身侧的戒贤，轻声开口问道：“师父这几日身子可还安好？”
“依旧还是老样子。”戒贤步履从容，缓缓回道，“师父的性子你也清楚，素来闲不住。整日不是静坐在佛堂诵经打坐，便是去往后山寻忘尘师叔闲谈度日，如今倒是不愿再见俗世香客了，总念叨着自己年岁已大，懒得应酬俗事。”
戒空闻言轻轻颔首，目光下意识扫过身旁沉静不语的霓玥。他打量片刻，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直言问道：“女施主一身武功造诣不凡，不知可否抽空与贫僧切磋一二？”
“师弟万万不可。”戒贤连忙出声阻拦，“她乃是忘尘师叔的女儿。”
戒空顿时一怔，随即眼中泛起几分欣喜，神色也柔和了几分：“原来是师叔之女。这般算来，我们还得唤你一声小师妹才是。小师妹，可否成全一番，与四师兄我切磋几招？”
他本就是个十足的武痴，平日里在寺中习武，少有旗鼓相当的对手。如今撞见霓玥这般气息内敛、一看便武功不俗的同道，心底早已按捺不住，一心想要印证彼此修为。
霓玥眸光平静，淡然颔首，干脆利落应下：“可以。”
她心中也自有想法，素来听闻青龙寺武学底蕴深厚，正好借此机会一试佛门武功的真正威力。
戒贤见状面露无奈，轻叹一声：“师弟，师父早便说过，你这争强好胜的性子，实在不像一位出家人。”
戒空面色坦然，并无半分愧疚，坦然回道：“出家人又如何？我不过是和自家师妹切磋武学，又非争强斗狠、惹是生非。”
他生得面容冷峻肃穆，周身自带几分凛然气场，可性情实则爽朗直率，心思纯粹，一心只沉浸在武学之中。
几人缓步走到后院练武场，抬眼一望，场中景象尽收眼底。
二三十名青壮少年皆是赤着上身，各自手持兵器埋头苦练。日光落下来，衬得他们古铜色的肌肤泛着莹润光泽，个个身姿挺拔，腰腹间八块腹肌线条分明，尽显常年习武淬炼出的硬朗体魄。
众人瞧见戒空一行人走来，当即齐齐停下动作，纷纷放下手中棍棒兵器，垂首躬身，齐声恭敬行礼：“师父。”
“不必停下，继续操练便可。”戒空淡淡吩咐一声，随即开口询问，“阿澈何在？”
一名靠前的俗家弟子连忙躬身回话：“回师父，小师叔方才练完功课，又去一旁吹风歇息了。”
“知晓了。”
戒空说完，便领着霓玥几人继续往前。绕过开阔的练武场地，踏出院门，一棵苍劲粗壮的歪脖子古树便映入眼帘。
树干横斜的枝桠上，正慵懒躺着一道身影。少年身着素白的青龙寺练功服，清简又干净，正是莫弈之子，莫澈。
“师弟，你阿姐来了。”戒空扬声唤道。
话音刚落，树上的莫澈骤然睁开双眼，身形轻盈一旋，便纵身翻身稳稳落于地面，动作潇洒利落。
少年生得一副极好容貌，眉眼生得格外姣好，面容白净清爽，不见半分戾气。一双狭长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几分天然的散漫，眸光流转间，藏着几分玩世不恭，嘴角还隐隐噙着一丝浅浅笑意，添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坏气，干净俊秀的模样，一眼便让人印象深刻。
戒空目光在莫澈与霓玥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一番，片刻后缓缓开口：“仔细一看，你们二人的确生得极为相像，尤其是一双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旁的泰全悄悄打量着莫澈，少年散漫桀骜的模样，让他心底第一印象便极差，只觉得这人看着冷淡又难相处。他悄悄往霓玥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小声问道：“阿姐，他是谁啊？”
这话恰好落入莫澈耳中。他眉梢一挑，面色顿时染上几分不悦，目光落在霓玥身上时，又漫起一层淡淡的不屑，语气寒凉又带着几分讥讽：“张口就叫阿姐，倒是亲热，你就是那个平日里连登门都不肯，从不肯露面的女人？”
霓玥神色冷冽，眸光没有半分温度，淡淡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冷回击：“没错。就是当年被你们舍弃，随手推给敌人的那个人。戒空师兄，劳烦你先派人送阿全去他的住所收拾东西。”
“好，法明，带着小施主去吧”戒空很是开心，他喜欢霓玥这句师兄。
“阿姐，我跟你一起吧”泰全不想走。
“你先去，我随后就到”霓玥不想让泰全知道莫澈的身份，毕竟这孩子是个大漏勺，万一说出去怎么办。
“好吧！”泰全只能跟着法明离开。
莫澈这才唇角勾起一抹桀骜又傲娇的笑，骨子里的傲气展露无遗：“我肯唤你一声阿姐，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罢了，你反倒还同我端起架子来了？”
“大可不必。”霓玥神色波澜不惊，语气淡漠疏离，“我今日过来见你，也不过是顺路途经，本就没打算特意登门。”
“你……”
莫澈被霓玥淡漠的话语噎得一时语塞，胸中顿时涌上一股闷气，脸色也沉了下来，满心都是不悦。
一旁的戒空连忙上前打圆场，出言劝道：“师弟，切莫对长姐这般无礼。你们姐弟二人难得相见，有什么话好好叙叙便好。”
“不必了。”霓玥神色淡然，没有半分留恋，淡淡开口打断，“我已然见过他了。先带我去看看阿全的住处，之后同师兄切磋一番便是。”
“自然可以，自然可以。”戒空当即欣然应允。
戒贤站在一旁，眉眼含笑，温声说道：“既然二位要切磋武学，那贫僧便也留下来，开开眼界。”
莫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心中满是不服气，压低声音暗自嘟囔：“竟敢和我四师兄切磋，怕是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这番讥讽的话语一字不落传入霓玥耳中，她却恍若未闻，神色不曾有半分起伏。转身便朝着方才泰全离去的方向缓步走去，自始至终，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给莫澈。
莫澈看着霓玥清冷离去的背影，心底憋着一股郁气，下意识伸手一把拉住身旁的戒贤，微微压低嗓音轻声询问：“大师兄，方才那个叫阿全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戒贤闻言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温和的无奈，缓缓回道：“这事我也知晓得不多，他的具体来历我并不清楚。只是能看得出来，小师妹待他格外上心、处处护着，情谊比起亲姐弟还要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