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 章 活死人（十）

看着泰全跟在戒贤身后，一步步走出院落，院中余下的一众香客面色越发不平静。

众人此番前来，皆是费尽心力，只为将自家孩子送入青龙寺习武修行。个个心中本就忐忑焦灼，此刻眼见两个陌生少年竟得戒律院主事的戒贤大师亲自接引，心底满是费解与不甘，当即压低声音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这兄弟二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戒贤大师乃是执掌戒律院的高僧，地位何等尊崇，竟会亲自出面接引一个后生，实在不合常理。”

“能踏入青龙寺山门的，哪有寻常之辈。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依我看，今年寺里仅有的三个俗家弟子名额，怕是一下子就被占去两个，眼下就只剩最后一个了。”

“我却觉得未必，这两人年岁都已然不小，早就过了习武筑基的最佳年纪，就算进了寺，又能修成几分本事？”

“年纪算什么，难不成还不许旁人天生悟性高、日后加倍勤勉刻苦？”

“悟性勤勉是一回事，能不能顺利入寺拜师，又是另一回事了。”

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一字不落落入平安镖局舵主代闯耳中，他心底怒火翻涌，满腔愤懑无处抒发。

他为了让儿子争取到这次青龙寺选拔的机会，四处奔走、托人打点，耗费了无数心力财力，只求儿子能侥幸入选，习得青龙寺正统武学，往后也好立足江湖。可如今眼看着名额就要被这两个无名无姓的少年抢占，自己一番苦心怕是要尽数落空，代闯面色沉冷，双拳不自觉紧紧攥起，眼底满是不甘与愠怒。

霓玥陪同悟道大师往后山行去。山路算不上险峻陡峭，却是由一块块巨大青石铺就而成，小径狭窄局促，仅容一人通行。若是途中迎面遇上来人，双方都需紧紧贴住石壁侧身相让，方能勉强错开。

道路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缠绕崖腰，一眼望下去幽暗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影，望之便令人心头发悸。另一侧景致却变幻不定，时而林木葱茏，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时而清涧溪流蜿蜒流淌，水声泠泠；时而又是嶙峋峭壁拔地而起，怪石峥嵘，处处皆是人迹罕至的荒僻之地。

山风徐徐拂过林间，卷起细碎的落叶，一路寂静无声，唯有两人沉稳的脚步声在山道间回荡。

悟道缓步前行，目光平和地落在身侧的霓玥，缓缓开口：“其实施主，你与生母容貌极为相像，不说十分神似，也有七八分的相似。那块玉牌拿与不拿，早已无关紧要，单凭你这张面容，便足以说明所有身世。”

霓玥脚步微顿，清冷的眸子掠过一丝波澜，侧头看向悟道，语气带着几分沉冷的试探：“大师认识我母亲？”

“老衲年少之时，也曾意气风发，仗剑闯荡江湖，一心只想锄强扶弱，荡尽世间奸邪。”悟道神色平和，眼底藏着几分陈年旧事的感慨，“后来一次行侠途中身受重伤，昏迷倒在了莫国公府门前。是你的祖父心善仁厚，出手救下老衲。我在国公府养伤度日的那些时日，曾数次见过你母亲。你们莫家上下，皆是心善赤诚的良善之人。”

闻言，霓玥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周身寒气骤然凝沉，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冷意：“好人又能如何？良善从来换不来善果。自古以来，忠良之士大多落得凄惨下场，反倒那些阴险歹毒之人，方能安安稳稳活得长久，活得肆意舒坦。”

悟道听出她话语里根深蒂固的恨意与偏执，心中暗自叹息，继续温声劝导，一心想要感化她：“施主此言太过偏激。世事轮回，善恶终有归宿，仇恨恰似心中烈火，看似能焚烧仇敌，到头来最先灼伤的，从来都是自己。你身负血海深仇，老衲心中皆能理解，可执念太深，一味沉溺复仇之中，终会被恨意裹挟，迷失本心。放下过往恩怨，方能求得往后余生心安。”

“心安？”霓玥眼神骤然凛冽，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冰霜与戾气，“大师从未亲历灭门之痛，从未亲眼看着至亲之人惨死眼前，自然能轻易说出放下二字。旁人轻飘飘一句放下，于我而言，却是血海深仇，刻骨之痛，如何能放？又凭什么放？”

“老衲虽未亲身经历苦难，却也知晓众生皆苦。”悟道依旧神色淡然，步步劝解，“冤冤相报何时了，一味厮杀复仇，只会让恩怨无穷无尽。那些作恶之人自有天道惩戒，施主若是执意以身赴仇，到头来只会搭上自己一生，得不偿失。”

“天道？”霓玥嗤笑一声，满是讥讽，“若真有天道公道，泰家村便不会惨遭屠戮，恶人也不会逍遥至今。天道从来睁眼不见苦难，公道从来都只能靠自己亲手去争。我自入世以来，便只信自己，不信天道，不信慈悲。”

二人一路前行，一问一答，言语之间皆是观念的碰撞。悟道心怀佛家慈悲，一心劝她释怀放下，看淡恩怨；霓玥满心皆是血海深仇，心性早已冷硬如铁，认定唯有手刃仇敌，方能告慰逝者。一人苦心度化，一人断然拒绝，各执本心，各有缘由，谁也无法说服谁，山间的气氛也渐渐变得愈发沉滞凝重。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脚下崎岖陡峭的盘山山路缓缓走到尽头。

前路骤然开阔，乱石荆棘尽数褪去，一片平整的菜地铺展在眼前。田间野花肆意盛放，缤纷点点缀在碧草丛中，四周古树繁茂葱郁，枝叶交织成荫，清风拂过，送来阵阵草木清香。抬眼望去，数只雪白野兔在草地上自在蹦跃，灵动俏皮，一派悠然恬静的山野景致，静谧又美好。

视线再往深处延展，山野间一座简陋茅屋突兀伫立，与周遭灵动的景致格格不入，格外醒目。

霓玥眸光冷冽，落在那座茅屋之上，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冷弧，冷声开口：“他倒是很会躲藏，选了这般僻静安逸的地方。”

悟道大师缓步走上前，望着茅屋轻叹一声，边走边温声劝解：“你父亲这些年，过得着实苦楚。若非走投无路、身不由己，他又怎会躲在此处避世偷生。”

霓玥闻言，沉默不语，再无半句应答。她心底清楚，自己终究不是真正的阿奴，从未体会过阿奴从小到大的身世飘零，自然无法切身共情阿奴父母这些年的隐忍与无奈。

二人一步步走近，茅草屋门前，一道身影已然静静伫立。

莫弈身着一身素净灰色僧袍，青丝尽落，早已剃度皈依佛门。他脸色透着几分久病的苍白，眉宇间满是沉郁沧桑，一双眼眸更是翻涌着万般复杂心绪。望着多年未见、近在眼前的女儿，他身形微僵，心底百感交集，一时竟手足无措。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连第一句寒暄的话语，都无从说起。

二人缓步走近茅屋，父女相对而立，空气一时凝滞无声。

莫弈胸腔翻涌，眼底藏着难以按捺的激动，双手下意识微微收紧，面上却是全然的无措与局促。分别数十载，千般亏欠万般思念堵在心口，他张了张嘴，却半句也说不出来。

反观霓玥，自始至终神色清冷，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一如往日那般冷若冰霜，周身疏离的气场，生生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一旁的悟道大师瞧出这份尴尬，温和开口解围：“老衲去一旁看看山中药材，你们父女久别重逢，好好静下心说说话。”

说罢，悟道便转身缓步离开，将这片空间尽数留给二人。

四下只剩寂静，莫弈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慌乱又生疏，连话语都变得语无伦次：“你……你生得和你母亲简直一模一样。当年那场祸事，我都以为你早已遇难，没想到后来听闻……你竟然还活着。”

霓玥抬眸看向他，语调平淡无波，带着一丝刺骨的漠然，淡淡反问：“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你也死了，你不也好好活了下来？”

一句话，瞬间让莫弈面色涨红，愧疚与自责涌上心头，他垂着眼眸，声音带着几分艰涩：“当年形势逼命，我……我一心想着要给莫家留一丝血脉，万般无奈之下，才带着你弟弟连夜逃走。又寻了旁人顶替我们父子赴刑场，我心里，这些年一直都愧对你们母女。”

霓玥神色未有半分波澜，根本无心听他追忆过往、诉说苦衷，索性直接开门见山。

“这些过往不必多说，我也没有兴趣听。今日寻你，是想托付一个孩子留在此处。能跟着你学些强身健体的拳脚便学，若是悟性不够学不会也无妨，我只求他安稳活着就够了。我尚有要事情待处理，无暇顾及他。你若是应允，我便将他留下；若是不愿，我即刻便带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