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3章 活死人（十一）

莫弈闻言，连忙压下心中的感伤，沉声问道：“你要托付的，是何人？”

“泰家村仅剩的遗孤。他父母曾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我拼死也要护他周全。”

莫弈闻言当即点头，语气笃定：“可以，让他留下便是。我定会尽心照拂，保他在此平安度日。”

话音落下，他望着霓玥，眼中满是忧心，忍不住劝道：“只是我还有一事想问，你如今，还在太子府做事？听为父一句劝，尽早脱身离开那里吧。”

霓玥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直直看向他，反问道：“太子府暗卫自小便被强行喂下慢性毒药，每月都要按时领取解药，一旦断了解药，唯有死路一条。你倒是说说，我该如何脱身？”

莫弈神色骤然凝重，语气带着痛心与决绝：“我莫家的儿女，怎能甘愿沦为旁人爪牙、助纣为虐？哪怕是死，也不能再继续为太子卖命了。”

这番话彻底刺痛了霓玥，她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寒凉与嘲讽，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尽数褪去。

“当年家族惨遭灭门，危难当头，你舍弃了我，带着弟弟独自逃生。时至今日，你张口闭口，仍是劝我以死脱身。在你心里，我这个女儿，当真就这般一文不值吗？”

她语气冷硬，不带半分父女温情：“说实话，若非走投无路，万般不得已，我这辈子，都不会踏足此地、前来寻你。”

“云儿……”

莫弈望着眼前清冷孤绝的少女，眼底翻涌着愧疚与沉痛，声音沙哑滞涩，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唤声，像是试图拉近父女之间疏离的鸿沟。

“我叫霓玥。”

霓玥冷声出声，直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无半分骨肉亲情。她眸光冷淡地睨着莫弈，字字清晰，句句刺骨:

“十月怀胎，忍痛将人生下的是我母亲。自我降生那日起，你便从未尽过半分父亲职责，我自幼长在外祖母家中，从小到大，皆是母亲抽闲奔波，一年里挤出数月时日陪着我、护着我、哄我长大。

家中变故前夕，母亲才不得已归家。说到底，你从未生我，亦从未养我。当年家族落难，危难当头，你心里偏的从来只有弟弟，狠心将我与母亲弃之不顾。事到如今，你又哪里来的资格，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教我做事？”

一番话落地，字字都像寒针，狠狠扎在莫弈心上。

他面色一白，喉头滚动，满是愧疚与难堪，良久才沉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父知晓，这些年来，我亏欠你太多，从未尽过为人父的本分。可孩子，当今太子本就不仁不义，恶事做尽，你不能再继续为他沾染鲜血，肆意杀人了。”

霓玥闻言，心底只觉荒谬又寒凉，眼底漫上一层不解，语气也添了几分嘲弄：“我们好不容易才有这一面相见，你句句不离规劝，字字都在阻拦，怎么从见面开始，你就处处盼着我走上绝路、逼着我去死？”

“为父绝非此意！”莫弈连忙出声辩解，神色急切，“我只是不想让你双手染满罪孽，往后背负满身罪名，永世难以脱身。”

“罪名？”

霓玥低声轻笑，笑声冷冽又悲凉，眼底不见半分暖意，只剩一片漠然。

“我从家中出事起，便是罪奴之身，早已身陷泥沼，一无所有，我又何来惧怕罪名一说？”

“你……”

莫弈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望着她满身的冷硬与疏离，一时竟再难说半个字。

“不必再多说了。”

霓玥别过眼眸，不愿再听他半句虚伪规劝，语气淡漠又决绝，直接截断了这场僵持的对话。父女二人咫尺相对，中间却隔着一道跨越不了的岁月伤痕与满心隔阂。

莫弈望着神色冷冽的霓玥，终究还是不肯就此作罢，心底的执念压过了愧疚，再次开口苦苦劝解。

“云儿，你听我说，咱们莫家当年本就是蒙冤受难，这桩冤案早晚有沉冤昭雪、得以翻案的一天。你凡事也要多为你弟弟想一想，他是咱们莫家仅剩的血脉，是整个家族唯一的希望……”

这番自私又偏心的话语，彻底耗尽了霓玥心底仅存的一丝耐性。

她眼底寒意骤沉，唇角勾起一抹极致冰冷的嘲讽，满心皆是荒唐与厌烦。

“你说错了。”霓玥字字冷硬，没有半分情面，“他是你们莫家唯一的希望，从来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今日就不该前来寻你，你我父女之间，从始至终就没有半分共同语言，也没什么亲情可言。”

她直视着莫弈那双藏着偏心的眼眸，心底的失望层层堆叠：“在你心里，我这条女儿的命从来就一文不值。见面至今，你从不在意我这些年是如何苟活，不在意我受过多少苦楚，张口闭口皆是劝我收手、逼我退让，字字句句都像是盼着我走向死路。那个我从未见过一面的弟弟，于我而言就是陌生人，我不认识，也半点不想认识。”

霓玥语气陡然凌厉，不愿再听他半句偏心说辞：“今日我来找你，只为一事。你若是愿意出手相助，便点头应允；若是不愿，我转身就走。多余的话不必再多说，听着只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霓玥心中早已对莫弈失望透顶，只觉得这位生父薄情寡义到了极致。

在莫弈的骨子里，从来都是重男轻女，在他的权衡里，女儿生来便是可以舍弃、可以牺牲的存在。家族危难之时，他弃妻女保全自身；安稳度日之时，满心满眼只有儿子的前程荣辱。在他眼中，霓玥的生死、遭遇、委屈都不值一提，只要能护住儿子，哪怕牺牲霓玥，他也从未有过半分犹豫。

这般偏心凉薄的生父，让霓玥只觉得满心无语。血脉亲缘在此刻变得廉价又可笑，她只庆幸自己从小到大从未依靠过他，也从未指望过他半分疼爱，今日这一场相见，更是让她彻底认清，二人本就形同陌路。

院内气氛瞬间凝滞，空气冷得让人窒息。父女二人各怀心绪，谁也没有再开口，只剩无声的僵持弥漫在四周。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缓缓传来。悟道面容慈悲平和，缓步走到二人身前，目光扫过神色冰冷的霓玥，又看向面色局促的莫弈，缓缓轻声开口。

“忘尘，既是父女，便进屋落座细说吧，何苦站在院中这般僵持。”

霓玥闻言，心中再无半分留恋，眼底只剩一片淡漠疏离。她淡淡摇头，语气决绝又清冷：“不必了。我也不会再求你分毫，往后你我父女，此生不复相见。”

话音落下，她再不做半分停留，转身便要抬步离去。

“等等！”

莫弈心头一慌，连忙出声将她唤住。方才一番争执，他才幡然醒悟自己的偏心与自私，看着霓玥决绝的背影，心底涌上阵阵悔意。

“孩子，是为父不对。方才是我糊涂，一味顾及旁人，全然不顾及你的生死处境。”他语气放软，带着几分窘迫与迁就，“先进屋坐片刻吧，为父亲自为你做一顿饭菜。你先前托付到寺中的人，我定会尽心照拂，绝不会怠慢。至于你自己要做的事，往后，便都由你自己做主。”

一旁的悟道方丈见状，慈眉善目，温和开口劝解。

“女施主不妨稍作停留，陪老衲闲谈几句。你送来的那位友人，安置在青龙寺内大可放心。此地佛门清净，戒律森严，寻常势力不敢贸然冒犯，无人能从寺中将人带走，更不会有人伤他分毫。”

方丈言语温和，神色慈祥，无形中缓和了当下紧绷的氛围。

霓玥脚步顿住，身形凝在原地，终究还是没有径直离去。她缓缓转过身，脸上不见半分暖意，语气疏离又淡漠。

“吃饭就不必了。山下的素斋便足够适口，我向来不爱欠旁人分毫人情。”

她目光落向莫弈，直白道：“泰全交由你照看，我可以替你做一件事，你只管开口便是。”

莫弈看着她满身的疏离与生分，心底五味杂陈，轻声叹道：“你在外行事，照顾好自己就够了，别的我不求什么。”

“不必。”霓玥立刻打断，态度格外坚决，“你若是不提任何要求，我反倒不敢将泰全托付于你。你我之间，本就是一场交易，清清楚楚反倒最好。”

莫弈被她这番话堵得无言，沉默片刻，才带着几分迟疑开口：“那……你去见见你弟弟就好。他一直时常念叨你这个姐姐。”

霓玥眉宇微动，神色平淡无波：“他在何处？”

“就在山下，在寺里的俗家弟子之中。”

一旁的悟道见状，适时温和开口：“稍后老衲便带你前去相见。不知那位小施主，是打算留在山下做俗家弟子，还是日后入寺修行？”

霓玥不假思索，淡然回道：“留在山下做俗家弟子便足矣。况且只是见一面而已，算不得什么交换条件。往后你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事，或是有想要除掉的人，尽管开口，这个人情，我定会还清。”

说罢，她不再看向莫弈，转头对悟道颔首示意：“大师，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