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1章 活死人（九）

泰全闻言也不怯懦，抬眼看向对方，不卑不亢地回怼：“舵主说笑了，谈不上心机。你不也是一心想送令郎入寺习武修行，起初不也装作只是寻常上香的香客？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彼此彼此罢了。”

话音落下，泰全不愿再多言半句，转身快步走入屋内，反手便将房门紧紧关上。他靠在门板上，心中暗自忐忑，生怕再多说一句，便会不慎说错话，泄露了不该说的事。

霓玥随着法缘缓步行至悟道平日休憩的禅房外，檐下静悄悄的，唯有一缕檀香幽幽漫出。

法缘立在木门边，声音清浅平和，轻声唤道：“师父，施主来了。”

禅房内很快传来悟道沉稳温润的声音：“让她进来，你且退下忙去吧。”

法缘闻言，抬手轻轻推开木门，侧身让出位置，眉眼温和：“施主，请进。”

“有劳小师傅。”霓玥微微颔首示意，指尖轻提衣摆，身姿轻盈地跨步走入禅房。目光触及端坐蒲团上的悟道时，她心头微不可察地一怔，转瞬便敛去神色，单手叠于身前，行起佛门礼数，语气恭敬：“晚辈拜见悟道大师。”

悟道抬眸，目光平和地将霓玥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片刻后缓缓点头，面上噙着一抹慈悲慈祥的笑意，抬手虚引示意：“女施主请坐。”

“多谢大师。”霓玥依言屈膝，安稳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之上。

悟道目光沉静，再度看向她，一语点破：“女施主女扮男装入我寺院，想来，是特意前来寻人？”

霓玥无意拐弯抹角，闻言也不拖沓，直接自怀中取出半块温润古玉，轻轻放置在二人中间的木桌之上。眸色凝着一层冷淡疏离，直言道：“我并无闲心陪人周旋躲藏，此番特意前来寻他，实属被逼无奈。”

悟道目光落那半块玉佩之上，看清纹路的刹那，心底悬着的巨石骤然落地，眉宇间多了几分释然，缓缓开口：“前些时日，寺外皆是流言，都说女施主……已然遭遇不测。”

霓玥垂眸看着桌上半块残玉，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自嘲，语气带着几分冷冽倔强：“旁人皆道他早已身死离世，到头来，他不也依旧好好活在这世间。他做得这活死人，我，自然也做得。”

悟道双目平和慈悲，望着身前一身冷冽、满身仇怨的霓玥，他抬手轻捻佛珠，声音平缓悠远，带着佛门禅意，缓缓开口:

“施主，老衲观你眼底藏霜，心头缚恨，周身皆是化不开的执念。

人生在世，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世人行走世间，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各有各的难言苦衷。世人皆被恩怨裹挟，被仇恨牵绊，有人身陷于权谋漩涡，有人被逼于血海深仇，从来没有人能事事随心，万事圆满。”

“大师所言，晚辈不否定，但也不认同，我所承受过的苦难，比他多千倍万倍”霓玥轻声说道。

悟道继续说道:“众生皆苦，爱恨嗔痴，皆是枷锁。你背负血海深仇，日夜被恨意煎熬，执念越深，心魔便越深。仇恨如烈火，看似能焚尽仇敌，到头来，最先灼伤的从来都是自己。

放下，从来不是饶恕恶人，也不是忘却过往。而是放过你自己。往事已成云烟，逝者已然长眠，你若始终攥着过往不肯松手，便是将自己困在旧日的炼狱里，岁岁不得安生。

万般执念，皆是虚妄。世事浮沉，恩怨情仇，百年过后，不过一抔黄土。人心方寸，放下一分，便自在一分。施主何不卸下心头重担，放宽心念，前路尚有山河万里，莫让旧恨，误了往后余生。”

霓玥垂眸，纤手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多年的隐忍与悲凉。灭门之仇刻骨铭心，哪是一句放下，便能轻易释怀。

她指尖微颤，字字沉重：“可世间万般苦衷，都抵不过满门鲜血。更抵不过一个村子，上百条人命，老弱妇孺无一幸免，他们何曾有过半分选择？那些行凶之人，何尝不是揣着私心苦衷，行作恶之事？佛，速度众人，在我看来，只会度有权有势的人。”

我若放下，便是辜负黄泉之下的亡魂。我心中执念，从不是一己私怨，我放不下，也不敢放。”

悟道大师静静听着，佛珠转动，神色依旧淡然慈悲：

“施主心中有大义，老衲了然。善恶终有轮回，作恶之人，自有天道惩戒，因果循环，从无例外。你一心执剑复仇，日日被恨意桎梏，日夜难安，这般活着，与困笼之兽又有何异？

放下不是宽恕罪孽，不是袖手旁观。是莫让仇恨吞噬本心，莫让往昔悲剧，葬送你的一生。你一身锋芒，本可前路坦荡，不该被旧日恩怨困死半生。”

霓玥唇瓣紧抿，心头翻涌万千。大师的禅语如清泉，一点点冲刷着她心底层层寒冰，沉默良久，终是轻声道：

“尘世皆苦，众生皆有不得已。只是有些人的苦衷，生来便是踏在旁人尸骨之上。待到大仇得报那日，我自会寻一处清净之地，静心悟道。在此之前，我别无选择。”

大师轻叹一声，目光悲悯：“执念入心，最难解脱，佛渡有缘人，亦渡自渡之人。待到你心头真正想放下的一日，便是苦海回头之时。”

霓玥出奇的笑了下:“多谢大师开导，但我的仇，没人能度得了，因为我从不信鬼神，更不信佛，我只信自己，信杀戮，人生不过三万天，对我来说，多活一天都是赚了。”

悟道依旧的慈眉善目，丝毫不被霓玥的戾气所干扰，他轻声说道:

“人这辈子，天大的事，只要顺其自然，也不过如此，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太较真了！你之所以迷茫，是因为你太计较得失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人生在世，想得开是天堂，想不开便是地狱，你在意什么，什么就会折磨你，你计较什么，什么就会困扰你！

尽人事，听大命，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有些事选择放下，不是为了原谅别人，而是为了放过自己！”

霓玥神色冷硬，眉眼间不见半分松动，语气决绝而淡漠：“我不想放过自己。”

一路走来，她见惯了人心险恶，看透了世间冷暖。阴谋算计、背信弃义、无辜惨死，桩桩件件刻在心上，早已将她的心磨得坚硬如铁。旁人口中的放下、释怀，于她而言不过是轻飘飘的空话。血海深仇在前，她早已没有放过自己的资格，任谁劝解，皆是油盐不进。

悟道大师望着她这般执拗冰冷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无奈，轻轻颔首，缓缓敛了手中佛珠，慢慢撑着地面起身，年岁已长，动作略显迟缓。

霓玥见状，抢先一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悟道大师的臂膀，动作沉稳，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敬重。

悟道转头看向她，面上漾开一抹淡然浅淡的笑意，缓缓开口：“人老了，腿脚终究是不便了。走吧，老衲带你去见他。”

闻言，霓玥心头当即一紧，眉宇间浮起几分担忧，轻声询问：“我的那位朋友，他还在客房，我怕他一个人……”

悟道并未多言，转而扬声朝外唤了一声：“戒贤。”

话音刚落，门外立刻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戒贤快步推门而入，躬身行礼，神色恭谨：“师父，您有何吩咐？”

“为师要去往后山一趟，你即刻将这位施主的朋友接至后方禅房安顿歇息，安排专人好生照料，不得怠慢，他是为师的客人”悟道沉声吩咐道。

戒贤闻言，心中挂念师父身子，连忙上前一步恳切道：“是，徒儿明白。师父，后山山路崎岖，徒儿随您一同前去也好照应。”

悟道摆了摆手，神色从容：“无妨。有这位施主一路相伴，为师不会出事。寺中大小事务，你与两位师兄务必悉心打理妥当。”

说罢，他抬眸看向身侧的霓玥，温声道：“施主，我们动身吧。”

“好。”霓玥淡淡应声，扶着悟道，缓步一同朝外走去。

禅院往来僧人众多，众人皆看在眼里，戒贤便这般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移步走向客房。

他眉目温润，面上带着几分和悟道大师一般的慈悲温和笑意，走到泰全面前，语气谦和有礼：“小施主，你的朋友正与家师在后山谈话。贫僧奉命前来，带你去往后方禅房歇息。那里僻静清幽，无人叨扰，相较此处也更为安稳安全。”

“我阿兄也在后面吗？”泰全问道。

“那位施主晚点会来找你，是他吩咐贫僧接你的，这里人太多了”戒贤回道。

泰全本就心中忐忑，听闻这话连忙点头，应声答道：“好……好，我拿一下自己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入客房，随手拿起身旁的行囊背在身上，不敢多做耽搁，默默跟在戒贤身后，一步步朝着后院禅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