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章 人间烟火（一）

丫头一回头，看见霓玥走进厨房，眼睛瞬间睁大，满脸都是又惊又喜的神色。

她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快步上前，对着霓玥轻轻比划着手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关切：玥姐姐，你今天出门了？那就是伤快好了？

霓玥只是平静地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出声。

她目光淡淡扫过厨房，没多言语，径直走到墙角那张小凳子上坐下，默默拿起一旁还没收拾的青菜，低头安静地挑拣着黄叶和杂草，动作利落又安静。

丫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只当玥姐姐是看不懂自己的手语，也没法回应，便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比划，转身继续做自己的事。

只是她手上忙着，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霓玥，时不时就悄悄回头看一眼。

在丫头眼里，这位突然被救回来的姐姐，实在是个可怜人。

她长得好看，却总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周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丫头暗暗在心里想着:

玥姐姐一定是从小就没人疼、没人爱，在外头受了不少苦，被人欺负怕了，才会这般冷淡疏离。不然，又怎么会落得一身重伤，漂在海里，险些丢了性命？还好，是二哥出海时把她救了回来。

丫头望着低头择菜的霓玥，眼底悄悄浮起一层柔软的同情，觉得自己虽不会说话了，但绝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子，因为有父母和两个哥哥的疼爱就足够了。

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驴蹄声。

张氏牵着一头温顺的毛驴走了进来，驴背上稳稳架着两只空木桶，晃悠悠的。她一眼没瞧见灶边的霓玥，一进门就自顾自地对着屋里喊，声音爽朗又利落：“丫头，阿娘得去帮你五婶缝补渔网，那边急着用。”

她一边把驴拴在院中的木桩上，一边细细叮嘱：“你待会儿给姑娘送了午饭，就去井边驮水，多驮两趟，把家里那两个大水缸都装满。午饭阿娘不回来吃了，就你和姑娘两个人，饭菜少做一点，别浪费。”

丫头连忙从厨房探出头，对着张氏轻快地比划了几下手语：知道啦！

张氏看着女儿的手势，会意地点点头，又匆匆嘱咐了两句，便转身快步出了门。

丫头站在门边，指尖轻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一双眼睛望着霓玥，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发出声音，只余下几分局促与不安，欲言又止。

霓玥正低头收拾着桌上的杂物，察觉到那道小心翼翼的目光，缓缓抬眼，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轻声开口：“你的手语，我大概看得懂，说吧。”

丫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火，脸上立刻漾开一抹真切的欣喜。她连忙站直身子，双手轻快而认真地比划着，指尖先指了指灶台，又做了个吃饭的动作，随后抬手模仿着挑担、取水的样子，清晰地表达：待会儿吃完饭，我要去后山驮水。

“我陪你一起去”霓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暖意，话音落下，便又低下头，继续细心地拣着手里的青菜，指尖拂去菜叶上的碎渣，动作沉稳又利落。

丫头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她平日里大多是一个人忙里忙外，冷清惯了，如今有人愿意陪着自己，那份孤单仿佛一下子被温柔填满，心里说不出的踏实欢喜。

不过片刻，简单的饭菜便摆上了桌，两道家常小菜，一碗清淡的热汤，再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粮米饭。没有精致摆盘，没有珍馐美味，却是最踏实、最朴实的农家烟火气。两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就着窗外淡淡的日光，简单却温暖地吃完了这顿午饭。

收拾完碗筷，两人出门去驮水了。

乡间小路窄窄弯弯，路边长着不知名的野草，风一吹，轻轻扫过裤脚。丫头牵着驴，走在前头，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霓玥，眼里藏着藏不住的欢喜。自她失语后，平日里大多是独来独往，身边忽然多了个愿意陪她、还看得懂她手语的人，那颗常年孤单的心，像是被晒进了暖阳。

山路不算远，转过一片小树林，便听见潺潺水声。山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汇在一处清潭，透亮见底。地上放着木桶，看得出刚刚还有人在这里打过水，丫头熟练的拴好驴，弯腰舀水，动作麻利又稳当。霓玥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山泉水清冽冰凉，丫头先蹲下身，用手边的小木桶一瓢一瓢地往大木桶里舀水。木桶渐渐沉下去，她咬着下唇，双手紧紧扣住桶沿，小小的身子微微摇晃，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装满水的大桶提起来，一点点挪到驴身旁的木桶边，准备慢慢往里灌水。

看她那副吃力得几乎要站不稳的模样，霓玥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接过那只沉甸甸的大木桶。她手腕轻轻一用力，整桶水便被轻松提起，桶口微微倾斜，清亮的泉水顺着桶边平稳地灌进驴背上的木桶里，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费力。

丫头看得眼睛都瞪圆了，满脸吃惊，忍不住小声惊叹：“姐姐你力气好大啊！这么轻松……”

霓玥只是将空了的木桶递回给丫头，示意她继续去装满泉水，自己则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静静陪着她。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驴蹄声伴着少女的说笑声由远及近。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牵着两头毛色油亮的毛驴走了过来，驴背上都架着空的榆木驮桶，显然也是来驮水的。这眼山泉是全村人的水源，从清晨到午后，总有人络绎不绝地来，早已是这片山野的日常。

两人一眼就瞧见了泉边的丫头，脸上立刻漾开淳朴的笑。走在前面的姑娘挥着手，大着嗓门热情招呼：“丫头，今天来得挺早呀！”

另一人也跟着点头微笑，眼神里带着乡邻间的熟稔。

丫头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对着她们用力招了招手，又摆摆手回应，动作轻快又明朗。

“丫头，听说你二哥救回来个姐姐，就是这位吧？”先开口的姑娘目光落在霓玥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语气却十分友善。

丫头立刻点头，双手飞快地比划起来：先是指了指霓玥，又做了个“救”的手势，最后用力点头，清晰地告诉她们“是的，就是她”。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仿佛在介绍一位珍贵的朋友。

霓玥自始至终没插话，只是垂着眼，双手稳稳提起装满水的大木桶，走到毛驴旁。她手腕微倾，清冽的泉水便顺着桶沿缓缓注入驴背上的驮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她本就不善言辞，更不习惯与陌生人过多寒暄，只想尽快把活干完。

见同伴还想再问，丫头连忙又用手语解释起来：她先指了指霓玥，又摆摆手，再指指水桶，最后伸出三根手指，在身前比了个来回的动作。意思是：“她不爱说话，我们的水快满了，你们慢慢装吧，我今天得跑三四趟呢。”一边比划，一边还对着两人歉意地笑了笑，示意自己要先忙了。

两人虽没太明白，但也没多说什么。

等到霓玥和丫头第二次折返到山泉边时，这里早已人满为患。挑水的、驮水的、牵着驴等候的村民挤作一团，木桶磕碰声、说话声、驴鸣声响成一片，小小的泉眼边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丫头连忙拉住霓玥，仰起头，双手轻轻而清晰地比划着：“玥姐姐，要排队了，我们先在这里等候，下面人太多，站不下。”她怕霓玥不懂这里的规矩，又怕人多挤到她，眼神里满是细心。

霓玥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她不愿挤在人堆里，也不想多与人周旋，目光一转，便抬步走向山坡边缘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旁。

她仰头望了望粗壮挺拔的树干，心中微动，此刻倒想试试阿奴留下的内力到底有多厉害。

她周身气息微凝，并未刻意张扬，根据阿奴的记忆，只脚下轻轻一点，腰间轻提，一股内敛却强劲的力道自丹田而起，身形便如一片轻羽般向上一纵，竟毫无声息、轻轻松松便跃上了粗壮的树干。

丫头在下面看得微微一怔，满眼惊叹，心里感叹:呀！跟二叔一样，会武功？这也太厉害了吧！不对不对，肯定是我眼花了，她应该是会爬树，毕竟我也会去爬树，只是没她这么厉害而已。

霓玥在横生的粗枝上缓缓落座，身姿稳如磐石。这里视野开阔至极，低头望去，整个宁静的小村庄尽收眼底，青瓦屋顶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再往远处眺望，一大片蔚蓝的海岸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浪涛隐隐，天地辽阔。

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她安静坐在树上，远离了下方的喧闹，独自望着远方，眼神沉静，仿佛在这片刻清闲里，暂时忘了过往的刀光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