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5章 活死人（三）

老刘大步离去，厅中气氛越发沉郁压抑，朱旭望着面色凄然的泰丰，放缓了语调，轻声开口劝慰：“统领，属下心知你心中悲痛难平，换做旁人骤然听闻噩耗，定然难以承受。可平心而论，那孩子终究是自己太过莽撞不争气。

安稳顺遂的生活摆在眼前，他偏偏心性执拗，执意要四处奔走告状，执意揪着过往恩怨不肯放手。后来更是一时糊涂犯下偷盗过错，因此身陷牢狱整整一月，层层事端堆积下来，才落得如今被误判处斩的凄惨下场，说到底，皆是他行事莽撞一步步酿成的结果。”

他话音稍顿，看着泰丰黯然失神的模样，又继续柔声开导：“但归根结底，泰家村满门惨死，一桩桩血仇根源，全都算在太子头上。我们一心想要为全村枉死的乡亲报仇雪恨，唯有尽心竭力护好九殿下，一路辅佐扶持，助殿下日后登临帝位，肃清朝中奸佞，整顿朝堂乱象，这才是真正的公道大义。”

泰丰垂落眼帘，眉宇间满是落寞哀伤，心底牵挂着自幼看着长大的侄子，语气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容动摇的执念：“我打算亲自前往上阳城，为阿全收敛尸骨，送他最后一程。”

朱旭闻言脸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连忙劝阻，语气急切万分：“统领万万不可冲动行事！如今局势凶险万分，太子势力步步紧逼，摄政王也四处派人暗中追查，各方人马都在暗中窥探，到处都是凶险陷阱。你身为众人之首，若是贸然离开清河县，此地群龙无首，一旦突发变故，根本无人主持大局，极易大乱。

九殿下性命安危乃是头等大事，万万疏忽不得，万万离开不得。不如吩咐各处暗庄手下，前往上阳寻到尸骨，以隆重礼数妥善厚葬，也算尽了心意。”

一番话字字恳切，句句戳中要害。

泰丰闻言久久默然不语，周身气息沉寂落寞，心头被百般滋味缠绕拉扯。一边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亲情，是兄长嫂嫂临终所托，是年幼侄子惨死的愧疚挂念；一边是身负重任的家国大业，是众人期盼的宏图前路，还有必须誓死护佑的九殿下。

他终究万般挣扎过后，忍痛舍弃心中私情，以大局为重，选择了肩上背负的家国重任。

可一念抉择，骨肉至亲尽数离他而去，兄长嫂嫂早已惨死村中，如今唯一的侄子也骤然离世，短短时日，阖家亲人尽数凋零。

从此往后，这漫漫人世间，再无牵挂惦念他的亲人，也再无他可以牵挂的家人，偌大天地，只剩他孤身一人，前路漫漫，只剩独自闯荡，满心孤寂无处安放。

同一时刻，郊野的风卷着闷热的夜色，掠过连绵的营帐，帐外暗卫执刀伫立，身姿如松，周遭静得只剩风拂帐帘的轻响，连虫鸣都被刻意压下，处处透着暗卫营地的森严与肃穆。

中军帐篷内，烛火摇曳，将飞云的身影投在粗糙的麻布帐壁上，晕开一片深沉的剪影。

一身玄色劲装，袖口与领口绣着暗纹，身姿挺拔地坐在案前，修长的手指随意翻看着案上堆叠的密信，信纸皆是特制的暗卫传信笺，字迹细密，记录着近期京畿及周边各处的情报动向。他眉眼深邃，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润，此刻垂眸阅信，眉宇间却凝着几分与身份相符的沉敛，每一封密信的内容，都在他脑海里快速梳理、整合。

帐帘被轻轻掀开，钱清身着同色系侍卫服，脚步轻缓得几乎没有声响，缓步走入帐中，手中捧着一封封了口的密函，函口盖着暗卫专属的火漆印。他走到案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统领，又有一封密信，刚刚由前线暗卫加急送来的。”

飞云停下翻信的手，抬眸看向他，伸手接过那封密信，指尖轻启，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扫了一眼。不过瞬息，他便将信纸放在案上，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了然的淡笑，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早有预料的释然：“不出意外，他们跟丢了霓玥。”

钱清闻言，也跟着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对自家统领判断的信服：“您一开始就说，以霓姑娘的心思与身手，寻常暗卫根本跟不住她，就算派去再多的人，也只能被她轻易甩开，果然被您说中了。”

飞云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节奏平缓，神色淡然，并未因跟丢目标而恼怒：“无妨，她向来有自己的章法，此番脱身，定然是有要事要办。她与我有酬金约定，待办完事，自然会来找我要剩余的尾款，不必急于一时。”话锋一转，他神色微正，问道，“泰家村那边的后事，安顿好了吗？”

“您放心，属下早已安排妥当。”钱清挺直身板，语气笃定地回道，“昨日就收到前方传来的消息，赖熊赖队长亲自带队，赶去泰家村，将那些无辜百姓的骸骨从冰冷的合葬大坑里挖出来，寻了上好的棺木，按照乡里规矩，挨个妥善安葬，还立了简易的墓碑，算是让那些枉死的百姓入土为安。”

飞云缓缓点头，烛火映在他眼底，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只剩满满的无奈与悲悯，他望着帐外沉沉夜色，声音低沉了几分：

“朝堂之上，两虎相争，权力博弈，到头来，最可怜的莫过于这些手无寸铁的底层百姓。他们安分守己，从未参与过任何纷争，却偏偏成了权谋的牺牲品，落得个家破人亡、曝尸坑中的下场，他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难言的讥讽，“我若是泰丰，亲手酿成这般惨剧，就算手握权位，此生夜夜都无法安睡，良心定会受尽煎熬。”

钱清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忍不住低声嘟囔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忿：“属下觉得，这位泰统领可半点自责悲伤的意思都没有，心里怕是只有功名利禄。单凭他为了撇清干系，毫不犹豫地把亲侄子泰全扔在上阳城，任由其自生自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问题。

人家霓姑娘与泰家村非亲非故，不过是个外姓人，却敢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劫法场救下泰全，这般情义，比他这个亲叔叔，有人情味多了。”

飞云听着他的抱怨，并未斥责，只是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凉薄：“暗卫之中，能有几个真正有人情味？大家不过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主子卖命办事，身不由己罢了。情感于我们而言，本就是最奢侈的东西。”

“倒也是这个理。”钱清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即又自顾自地感慨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太子府的那些暗卫，日子可远远不如属下们好过。咱们跟着王爷，虽也是刀口舔血，却活得敞亮。

他们倒好，一入太子府暗卫营，就被逼着服下固定的慢性毒药，每月都得按时找太子府领解药，若是稍有差池，或是办事不力，断了解药，就只能毒发身亡，死状凄惨。哪像属下们这般命好，王爷待下宽厚，给的俸禄比京中其他侍卫府高出一大截，就算不幸殉职，家人也能拿到丰厚的抚恤银，更不会用毒药这般阴狠手段控制我们，这般恩情，属下们甘愿效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钱清随口一句的“毒药”二字，猛地钻入飞云耳中，他原本淡然的神色骤然一凝，指尖敲击案面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突然被点醒一般，后知后觉地低声重复着：“毒药？”

他眉头微蹙，眼神骤然变得深邃，脑海中飞速闪过与霓玥相关的种种细节，过往被忽略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恍然大悟的通透：“对呀！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她本就是太子府的人，身上定然也被下了同款毒药，如今她彻底脱离太子，不再受其掌控，那每月解药的事情，她该如何解决？”

思绪飞速流转，片刻之间，飞云眼中的疑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清明，他轻吸一口气，低声道：“等等……我想明白了，一切都想明白了。”

钱清看着他忽而凝重、忽而清明的神色，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问道：“统领，您明白什么了？属下怎么越听越糊涂。”

飞云回过神，看着一脸茫然的钱清，并未过多解释，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思量。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吩咐道：“没什么，此事我心中有数即可。一路奔波，你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传令下去，整顿队伍，争取在五天之内，顺利抵达清河。”

“是！”钱清虽满心疑惑，却也深知规矩，不该问的绝不追问，当即躬身领命，恭敬地应下，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帐篷，放下帐帘，将帐内的烛火与思虑，一同隔绝在森严的营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