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 章 活死人（二）

营地陷入短暂的沉寂，晚风渐凉，七煞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我今早派去跟踪霓玥和泰全的人，有没有送回消息？”

副手连忙摇头，恭敬回道：“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想来是跟踪顺利，未曾打草惊蛇。”

七煞闻言，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继续机械地吃着手里的粗粮饼，可握着饼的指尖却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他表面看似平静，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无数个疑问接连涌出，搅得他心神不宁：

阿奴若是真的投靠了摄政王，以她的能力，身边理应安排亲信护卫，为何会独自带着泰全贸然离开？这般行事，无异于以身犯险，步步凶险，她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危险，可她偏偏这么做了，实在不合常理。

还有昨夜突然出现的那批神秘杀手，出手狠辣，目标明确，直指阿奴，那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若是摄政王的人，断不会对阿奴下手；若是江湖仇家，也绝无可能精准找到他们的行踪。难不成……是太子已经知道此事，忌惮阿奴泄密，所以另外派了人手，暗中追杀阿奴？

一个又一个问题盘旋在脑海里，毫无头绪，越想越觉得混乱，太阳穴隐隐作痛，满心都是烦躁与不解。他全然不知，自己今早精心派出去的跟踪人手，早在离开阳城不久后，就被霓玥悄无声息地彻底处理掉，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所谓的“暂无消息”，不过是早已失手的假象。

他就这般坐在原地，望着无边夜色，满心纠结与疑虑，周身的冷意，比这旷野的夜风更甚。

天色将明未明，熹微晨光刺破沉沉雾霭，淡淡金辉漫洒在河畔草地，清冷晨风卷着微凉水汽缓缓拂过。

泰全酣睡一夜，惺忪着睡眼缓缓睁开，朦胧视线里一眼便望见河畔身影。霓玥独自静立水边，晨光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轮廓，手中长刀起落如风，招式凌厉干脆，刀风破空簌簌作响，一举一动利落飒爽，自带一股凛然寒气。

瞧见她专心练武的模样，泰全顿时睡意全无，一下子来了精神，连忙揉了揉眼睛匆匆起身，随手从旁折下一根粗树枝握在手中，依着霓玥的招式模样，笨手笨脚地在原地比划模仿。他动作僵硬笨拙，手脚时常不协调，踉踉跄跄反复试探，却依旧学得格外认真。

转瞬约莫一刻时辰过去，霓玥收势稳身，手腕轻转利落收刀入鞘，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清冷沉静。她缓步走到岸边，牵过温顺伫立的骏马，径直走到泰全面前，声音清淡平缓：“收拾妥当，我们该动身出发了。”

“好。”泰全连忙应声，立刻放下手中树枝，手脚麻利地走上前，细心为马匹打理鞍具，指尖动作不停，余光却悄悄频频偷瞄身旁神色淡然的霓玥，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发问：“玥姑娘，咱们还要走多久才能抵达目的地？到底是要去往什么地方？”

霓玥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叮嘱：“你只管跟着赶路便好，现下告诉你去处，以你心直口快的性子，转头便会随口泄露出去，反倒惹来麻烦。”

泰全闻言悻悻低下头，乖乖应声：“我知道了。”

沉默片刻，他心底始终惦记着昨日尾随的追兵，忍不住再次抬头疑惑询问：“玥姑娘，先前你明明说有两拨人马暗中尾随我们，昨日你为何只出手除掉其中一拨，偏偏留下另一拨？这般放任他们跟着，咱们一路上岂不是处处暗藏凶险？”

霓玥神色从容，淡淡开口解释其中缘由：“早前便同你讲过，昨日除掉的是太子麾下的杀手，剩下一路皆是飞云手下之人。如今我们尚且不能与飞云彻底撕破脸面，自然不便对他的人痛下杀手，只需寻合适时机悄悄将他们甩开便可。”

话音落下，霓玥翻身上马，身姿利落潇洒，垂眸看向泰全轻声吩咐：“启程吧，路上边走边吃点东西。”

“明白。”泰全不敢耽搁，急忙将随身行囊仔细系牢挂在马鞍两侧，咬着牙费力抬腿爬上马背。昨日整日长途奔波赶路，他双腿酸胀难忍，臀间更是酸痛不已，浑身早已疲惫不堪，可见霓玥一介女子一路从容未曾半句抱怨，他便咬牙强忍酸痛，半点不肯流露分毫脆弱。

晨风吹拂，霞光漫天，一人一马迎着温柔晨光缓缓踏上前路，沿途风光静谧悠然，一路缓缓徐行，周遭岁月平和安稳，远远望去，一派安然宁静之景，全然不见前路暗藏的风波暗流。

八日后傍晚，清河县一处宅院的偏厅内，昏黄的烛火跳了跳，将窗棂的影子拉得狭长，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沉闷与焦灼。

泰丰捏着手中那张薄薄的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纸上那行刺眼的文字，只觉字字如针，狠狠扎进心口。纸上明明白白写着，他留在上阳城的亲侄子泰全，竟被当成乱匪贼寇，当场处斩。饶是他平日里行事沉稳，此刻也再也绷不住，宽厚的手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信纸边角被攥得发皱，连带着肩头都微微耸动，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痛，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一旁的老刘见状，眉头拧成了死结，全然顾不上泰丰的悲痛情绪，上前一步，语气急促又带着狠厉：“统领，如今陛下派去刺杀霓玥的人手，尽数被她反杀，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此事绝不能再拖，必须立刻想对策！一旦让霓玥活着逗留人间，将泰家村被太子屠戮，原因是我们住在那个地方，才连累了一村人，届时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咱们？朝野上下、世间万民，又会如何议论咱们这群人？咱们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泰丰缓缓闭上眼，两行浊泪险些滑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满是蚀骨的自责与悔恨：“霓玥本就是去救阿全的，是我，是我当初执意把他留在上阳城，我本该亲自带着他走的……如今阿全惨死，来日我九泉之下，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我惨死的兄长嫂嫂！”他一拳狠狠砸在身侧的桌案上，案上的茶盏震得哐当作响，满心的痛苦与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站在另一侧的朱旭神色凝重，上前轻声劝道：“统领，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自责的时候啊！咱们自从穿上这身衣服，披上这身战甲，命早就不属于自己了，肩上扛的是陛下与九殿下的安危，是匡扶朝堂的重任。

泰家村之事，不过是乱世之中的一场意外，事已至此，再多悔恨也无用。当下最要紧的，是护好九殿下的周全，咱们带着殿下东奔西逃、居无定所的日子已经太久了，谁也不知道当今陛下何时才能收回大权，重掌朝政，此刻万万不能出任何岔子。”

老刘闻言，眼中杀意更盛，上前一步，语气决绝冰冷：“统领，若是常规手段行不通，我便亲自带人去取霓玥的性命！正面武力比拼我们不敌，难道智取还不行吗？那个女人，绝对不能留着活口！成大事者，向来不能有半分妇人之仁，一旦她把真相公之于众，牵扯出咱们，到时候不光咱们自身难保，九殿下、甚至陛下都会受到牵连，我们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朱旭看向依旧沉浸在悲伤中难以自拔的泰丰，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的劝诫：“统领，古往今来，但凡要行正道、成大事，哪一条路不是用无数人的血汗铺就的？这一路上，无辜枉死之人数不胜数，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为了心中大义，有些牺牲，终究是避免不了的啊！”

泰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闭眼思索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喉结滚动，硬生生将心底翻涌的无奈、悲痛与自责尽数压下。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冰冷的决绝与狠厉，全然没了方才的温情，只剩掌权者的冷酷。他当即转身，对着二人沉声部署，语气不容置疑：

“霓玥一事，刻不容缓，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彻底解决，若是拖延下去，陛下得知此事，定会重重问责！老刘，你即刻动身，动用所有可用的线索，务必先找到霓玥的藏身之处，随后从外围调集隐秘人手，对她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切记，咱们身边的亲信心腹一概不能动，他们要留下来寸步不离保护九殿下。我会立刻亲笔书写密信，以最快速度传往各处暗庄，命他们全天候紧盯霓玥的动向，第一时间传递消息，全力配合你找到她！”

“是！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必取霓玥首级！”老刘闻言，瞬间挺直身板，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神色，对着泰丰郑重拱手行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偏厅，即刻动身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