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 章 活死人（四）

帐篷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烛火噼啪作响，飞云独坐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封密信，眼神悠远，不知在思索着何等谋划。

烛火依旧摇曳，飞云端坐案前，脑海里的思绪却如惊雷般炸开，所有零散的线索终于彻底串联，再无半分疑惑。

他先前反复揣测柳州、贺田县太子府暗庄被连根拔起的真相，排查了朝廷势力、敌对门派，甚至想过是太子自断臂膀灭口，却始终没寻到合理解释，那些暗庄守卫森严，暗卫身手不俗，竟被人悄无声息尽数拔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行事干净利落得诡异。直到方才钱清提起太子府暗卫皆被下慢性毒药、按月索解药的规矩，他才瞬间醍醐灌顶。

霓玥本就是太子府的人，定然也中了同款剧毒，脱离太子后，断了每月的解药来源，为了活命，她只能铤而走险，顺着太子府暗卫的脉络，一路追杀掌管解药的人、血洗存放解药的暗庄。唯有如此，才能拿到续命的解药，也唯有她那般心思缜密、身手绝顶的人，才能做到不留一丝痕迹。这，是唯一说得通的答案。

想通这一节，飞云心头骤紧，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再无半分端坐的耐心，周身温润的气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暗卫统领独有的冷冽煞气，猛地起身，衣袍带起一阵劲风，掀得案上信纸微微翻飞。他步履沉急，大步掀开帐帘，径直走出中军帐，朝着营地西侧那棵粗壮的古树走去。

古树树干上，牢牢绑着一个衣衫染尘、面色狼狈的男子，正是他们此前抓捕的太子府暗卫俘虏。男子垂着头，发丝凌乱黏在脸颊，看似萎靡，眼底却藏着几分执拗的硬气。

树旁守着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身姿挺拔，持刀戒备，见飞云走来，立刻收刀躬身，拱手行礼，声音压低却恭敬：“统领！”

“审得如何？”飞云站定在俘虏面前，目光冷冽地扫过对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回统领，此人嘴硬得很，从抓到现在，无论如何盘问，关于他为何跟踪王爷车驾的事半个字都不肯吐露。”侍卫沉声回禀，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

飞云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沉声问道：“他身上搜到的东西呢？悉数拿来。”

“是，在这边。”另一名侍卫立刻应声，快步上前，捧着一个素色布包，双手递到飞云面前。

飞云伸手接过，将布包摊开在掌心，里面是从俘虏身上搜出的零碎物件：半块腰牌、一截密信残片、一枚打火石，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小物件。他垂眸，指尖逐一翻过，神色淡漠，直到触碰到一个掌心大小的乳白色小瓷瓶，瓶身光滑，塞着软木塞，动作骤然一顿。

这瓷瓶样式，与他知晓的太子府暗卫解药盛器如出一辙。

他抬手拔开瓶塞，一股清苦却带着淡淡异香的气息瞬间散开，瓶内静静躺着两颗圆润的褐色药丸。

看清药丸的瞬间，飞云本就冷沉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精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满是洞悉的笑意，那笑意不带半分温度，反倒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抬眸，目光直直锁定在俘虏身上，声音清冷，一字一句清晰开口，直接戳破真相：“这就是周季昌给你们这些暗卫下的慢性毒，每月用来续命的解药，没错吧？”

这话如同利刃，直直扎进俘虏心底。原本垂头沉默的男子，身子猛地一僵，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慌乱躲闪，不敢与飞云对视，慌忙低下头，脖颈都绷得发紧，细微的神情变化，已然印证了飞云的猜测。

无需再多问，一切已然明了。

飞云不再看他，攥紧手中的瓷瓶，转身便走，步履沉稳，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对身后侍卫吩咐道：“既然死活不肯开口，留着也是无用，杀了，直接扔进后山喂狼，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传令下去，各司其职，其余人好好休息，明日按原计划赶路。”

“是！”身后两名侍卫立刻齐声领命，声音干脆利落。

飞云未曾回头，掌心的瓷瓶微微发烫，他望着营地外漆黑的山野，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思绪，脚步不曾停歇，一步步朝着中军帐走去，只留下身后俘虏绝望的挣扎，与侍卫冷硬的拔刀之声。

两日后暮色垂落，残阳将白水城的长街染得一片暖红，晚风卷着街边淡淡的尘土，缓缓拂过错落林立的屋舍。

霓玥身姿清冷，缓步走在青石街道上，身旁的泰全牵着两匹骏马，步履慵懒拖沓，二人并肩徐徐前行。连日奔波赶路，皆是风尘仆仆，衣衫上还沾着沿途风尘。

泰全一路垂着头，嘴里不停低声嘟囔，满脸倦意：“总算是踏进城里能安稳歇一晚了，这些时日日夜兼程，每日勉强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辰全都在路上奔波，一路颠簸，咱们前后每人都换了两匹马，实在熬不住了。”

霓玥眸光平静，目光淡淡扫过周遭街景，语气淡然沉稳：“行路本就心急，若是慢慢悠悠，不知要等到何日才能抵达此地。”

“再着急也不能这般拼命赶路啊。”泰全揉了揉发酸的腰腿，苦着脸小声抱怨，语气里满是疲惫，实则心底另有心事。连日朝夕相伴，他心知自己留在霓玥身边的时日已然不多，心中万般不舍，只盼路途能慢些再慢些，多留住片刻相处时光，哪里是真的厌烦路途遥远。

霓玥察觉到他低落心绪，并未点破，淡淡开口宽慰：“暂且停下歇息，寻一处客栈落脚，今夜好好休整一番，明日不必早起，只管睡到自然醒便是。”

说罢，她脚步顿住，抬眼望向街边一处装潢雅致的客栈门前。

门口值守的小二眼疾手快，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满脸殷勤笑意：“两位客官远道而来，不知是简单打尖用餐，还是进店留宿？”

“留宿，备好两间上等客房，马匹牵下去悉心照料，务必用上等精料喂养。”霓玥从容开口，如今手头宽裕，从不会委屈自己，她素来想得通透，前路危机四伏世事难料，若是哪天身遭不测，积攒再多银钱也毫无用处，倒不如趁眼下舒心自在，随性花销。

“好嘞！两位贵客稍等！两间上房一间不少！”小二闻言喜上眉梢，连忙伸手接过二人手中马缰，高声朝着客栈里头高声传话。

内里立刻快步走出另一名店小二，恭敬弯腰引路：“二位贵客里边请，小的这就带二位上楼看房。”

踏入客栈大堂，屋内陈设雅致考究，雕梁木窗精致大气，桌椅器皿皆是上等品相，一眼便知是城中数一数二的上等居所。

泰全四下打量几眼，不由得又低声念叨起来，性子素来节俭的他有些心疼：“咱们随便找间寻常落脚小店便可，只求有处安睡之地就行，何必这般破费。”

霓玥早已习惯他时常絮絮叨叨，闻言只淡淡侧目，并未接话理会，转头对着引路的小二沉声叮嘱：“两间上房务必紧紧相邻，最好选临街僻静的靠边房间。”

“客官放心，刚好有两间合您心意。”小二连忙应声，领着二人走上二楼，抬手指着两间房门介绍，“便是甲五与甲六两间客房，紧紧相连，位置偏僻安静，最是安稳。”

霓玥扫视一眼周遭环境，神色微微缓和，颇为满意。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泰全，轻声吩咐：“阿全，你住六号房，我住隔壁五号。稍后送些热水上来，供我们梳洗洗漱，饭菜不必着急，晚些时候再送来便可。”

“明白明白，二位贵客先行进屋歇息，热水即刻便为二位送到，饭菜稍后准时备好。”小二连忙应下，轻轻推开两间房门，待二人进屋后，便脚步匆匆下楼，连忙着手准备热水吃食。

霓玥率先迈步踏入甲六号客房，目光沉静冷冽，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桌椅陈设、墙面边角皆细细审视一番，神色渐渐舒展，暗自颔首颇为满意。

她侧过身，语气沉稳郑重叮嘱身旁少年：“这间房地处侧边，又没有后窗，隐蔽安稳，最是稳妥不过。你切记万万不可独自出门闲逛，这一路看似风平浪静，暗中危机四伏，半分都松懈不得。”

泰全连日奔波早已身心俱疲，连连点头应声，满脸倦意：“玥姑娘尽管放心，我现下累得浑身发软，吃过晚饭便直接歇息，断然不会私自外出。”

“如此便好。”霓玥淡淡应声，见他应下，方才转身缓步走出房间，移步隔壁属于自己的客房。

屋内陈设格局与甲六号别无二致，清雅简朴。她抬手将随身横刀轻放于桌案一侧，褪去几分紧绷戒备，身姿轻缓落座椅中。连日辗转奔波、步步提防，心神日夜紧绷，连日下来，她身心也早已疲惫不堪，周身泛起淡淡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