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章 平凡的村庄

吃完早饭，霓玥轻轻推开那扇有些陈旧的木门，这是她穿越到这个陌生时代后，第一次在天光正盛的时候踏出房门。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身上，不似现代都市里被高楼切割得刺眼，也没有特工训练营里永远冰冷刻板的灯光，只是暖暖地、漫不经心地铺满整个村庄。她站在门口，静静打量着眼前这片朴实又祥和的小村落。

海风带着淡淡的咸腥味拂过脸颊，空气里混着草木、泥土与炊烟的气息。村里的男人们几乎都已出海，今日天朗气清，海面平静，正是出海打鱼的好时机，岸边只留下几条闲置的小渔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村子里显得格外安静，却又不冷清。留守的妇人三三两两地坐在门前缝补渔网、晾晒海产，低声说着家常，语气平和安稳；几个光着脚丫的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像风铃一样在巷子里回荡，无忧无虑，毫无防备。

没有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与喧嚣浮躁，没有特工基地里无处不在的规矩与冰冷，更没有执行任务时那种紧绷到极致的压抑与危险。每一寸空气都透着松弛，每一个角落都写着安稳。

来来往往的村民，无论是否认识她，路过时都会停下脚步，朝她温和地笑一笑，轻轻点头示意，没有探究的目光，没有戒备的疏离，只有最纯粹的善意。

霓玥走在阳光下，心头那根常年紧绷的弦，第一次悄无声息地松了下来。这种平静、温暖、毫无危险的生活，是她从前在刀光剑影里，从未想象、也从未感受过的。

就在霓玥还沉浸在这陌生又安宁的氛围里时，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忽然从巷口传来。

“玥姐姐！”

泰雨晨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得像海边的星星，满是不加掩饰的开心。他跑到霓玥面前，仰着小脸，语气雀跃又带着几分松了口气：“玥姐姐，你的伤好了？太好了，看来我阿爹的药真的管用！你要去哪里呀？我可以带你去的！我虽然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可是对这个村子，我再熟悉不过啦！”

霓玥垂眸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热忱的小男孩，整个人微微一怔，竟愣了好半天。

她这一生，习惯了警惕、试探、交锋、沉默，唯独没有学过该怎么温柔地、放松地跟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说话。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唇瓣动了动，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泰雨晨见她半天不说话，只当是这位漂亮姐姐把自己忘了，连忙往前凑了凑，小手紧张地攥了攥衣角，急急地又自我介绍一遍：“玥姐姐，我是泰雨晨呀！你忘记啦？那天我和丫头姐姐一起给你送过吃的，你现在敷的金疮药，还是我阿爹亲自给你的呢！记起来了没有？”

霓玥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淡又简短：“谢谢你。”说完，她便不再多言，继续沿着小路缓缓向前走去。

泰雨晨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困惑地望着霓玥渐行渐远的背影，小声嘀咕：“怎么又是谢谢两个字呀……这位玥姐姐，难不成不会说别的话吗？”

他正纳闷着，不远处忽然传来另一个小男孩的催促声：“雨晨！赶紧走了！再磨蹭待会儿去晚了，先生可要骂人了！”

“来了来了！”泰雨晨立刻把心里的疑惑抛到脑后，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再也顾不上多想，转身迈开步子，跟着小伙伴一起，蹦蹦跳跳地朝着村里唯一的那间私塾飞奔而去，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嬉闹脚步声。

霓玥下意识转过头，望向泰雨晨和另一个男孩飞奔而去的方向。

那两道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清脆的笑声散在风里，她沉默了片刻，脚步竟不受控制地跟着抬了起来，顺着那条小路缓缓走去。

旁人看她，只当是闲来无事随意闲逛，散漫又悠然。可只有霓玥自己清楚，多年特工和阿奴暗卫的生涯是刻进骨血里的习惯，早已成了本能。哪怕此刻心境难得平和，她走过的每一条小路、每一间屋舍、每一块礁石、每一处转角，都在她脑海里自动勾勒成清晰的路线图，分毫不错。她从不会路痴，更不会轻易认错人，只要是入过她眼的人，哪怕只是擦肩而过，她都能牢牢记住容貌、身形、步态，半点细节都不会遗漏。

不多时，一间简陋却干净的私塾便出现在眼前。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稚嫩的读书声，十来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子端坐在矮桌前，摇头晃脑，跟着先生咿咿呀呀地诵读。字句不算清晰，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霓玥放轻脚步，停在窗外，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位教书先生身上，习惯性又开始打量目测:

男，约莫四十多岁，身形清瘦，脊背挺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虽朴素却整洁得体。他眉眼温和，气质沉静，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与海边风吹日晒、皮肤黝黑、举止粗犷的渔民截然不同。

霓玥在心底暗暗打量，这人无论从面相、气度，还是谈吐举止来看，都分明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文人，本该是在城镇书院里授课，或是出入文雅场所，怎么会屈身在这样偏僻的海边小村落里，教着一群渔家子弟读书？

一丝极淡的疑惑，悄然掠过她眼底。

“姑娘？”一道温和的妇人声音，轻轻从身后传来。

霓玥缓缓转过身。其实早在对方靠近几步之外，她便已敏锐察觉气息与脚步声，只是不动声色罢了。此刻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只平静地望着来人，等待对方开口。

那妇人穿着寻常渔家布衫，眉眼和善，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上下轻轻打量了她一番：“姑娘看着面生得很，可是张婶子救回来的那位？”

霓玥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权当回应。她依旧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过多攀谈，简短的动作，已是她目前能给出的最大礼貌。

妇人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反倒和善地笑了笑，目光一转，望向私塾之内，眼神瞬间柔得发亮，带着藏不住的温柔与自豪，压低了声音对霓玥道：“你看里头，第二排穿灰布衣裳的那个，就是我儿子。今年刚送来读书，年纪还小，却也坐得住。”

妇人顿了顿，望向那位讲课的周先生，语气里满是感激：“周先生可是个大好人啊。几年前流落至此，被咱们村里的人救了一命，从那以后，他便留在了这小村子里，免费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咱们这海边穷乡僻壤的，不求孩子们将来能做大官，能认得几个字，将来不吃亏，便是顶好的了。”

听着妇人这番话，霓玥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图回报，他没有家人吗？”

在她过往的世界里，所有的靠近都有目的，所有的付出都藏着交换，这般无偿的善意，反倒让她生出了真切的疑惑与不信。

妇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茫然：“这些我们就不清楚了……先生平日里话不多，看着像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至于回报，他是半点都不肯收我们的东西，村民们实在过意不去，便轮流给他送些一日三餐。”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就连私塾里这些书本纸笔，也全都是雨晨阿爹一个人置办的。雨晨阿爹早年跑过江湖，见过世面，懂得也比我们这些渔民多，心肠又热，一直都在默默帮衬着先生。”

说到这儿，妇人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只可惜啊，雨晨这孩子实在不争气，坐不住、静不下，心思总不在书本上，几乎天天都被先生单独留下来补课。白白浪费他阿爹一片心意，也辜负了先生的耐心教导。”

霓玥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安静地转身缓步离开。

身后那位妇人依旧站在私塾窗外，目光温柔地凝望着里面读书的儿子，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牵挂与疼爱。天下的母亲大抵都是如此，望着自己孩子的身影，再久也看不够，再远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霓玥凭着过人的记忆力，一路精准无误地回到了养伤的住处，没有半点迟疑，也没有绕半点弯路。

刚走近院子，就看见丫头一个人在向外延伸出的简易厨房里忙碌着，身影单薄却勤快，柴火噼啪作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霓玥沉默地站了片刻。

这十几天来，都是丫头忙前忙后，端水送药、送饭送汤，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她纵然性子冷硬、惯于独来独往，甚至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漠，此刻心底也泛起一丝过意不去，实在不好意思再这样一味接受照料。

她轻轻迈步走了进去，打算搭把手，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