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4章 上阳城（十五）

悲伤稍稍平复，泰全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通红的眼眸死死凝望着霓玥，眼底藏着积压许久的惶恐、疑惑与执拗。那些藏在心底不敢深究的猜测，那些偶然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在经历牢狱与死劫后，再也压不住了。

他抿紧酸涩发僵的嘴唇，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顿认真问道：“我还有一件事，一直想弄明白……我们泰家村上下百余口族人，是不是当朝太子派人屠戮的？还有雨晨，他根本就不是二叔泰丰的孩子，他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对不对？”

这段隐秘对话，是他早前偶然偷听所得，一直深埋心底，不敢与人言说。如今只剩孤身一人，他只想从霓玥这里，得到一个确凿的答案，印证自己所有的猜想。

霓玥迎上他迫切求证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也无意遮掩隐瞒。面对满门冤屈的遗孤，任何搪塞都是多余。她眸光冷冽沉静，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淡淡吐出一个字：

“是。”

简短一字，清晰笃定，狠狠落地，彻底坐实了泰全所有的猜测。

泰全听完那确凿的答案，骤然陷入死寂，再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垂下布满泪痕的头颅，一言不发地埋头大口撕扯着鸡肉，狼吞虎咽，咀嚼得又重又急。

他拼命用饱腹的欲望压下心底翻涌的绝望与无力。

太子，九五之尊之下的储君，手握权柄，身居高位。

冰冷的皇家权斗之中，他们寻常百姓不过是蝼蚁草芥，任人碾压屠戮，性命轻如尘埃。

泰家村满门冤屈，血海深仇，哪里还有地方去讨要公道？

自古民不与官斗，弱草难撼大树，胳膊永远拧不过大腿，这份血海深仇，大抵只能永远深埋尘土，永无昭雪之日。悲凉如同冰水，一点点浸透他的五脏六腑。

霓玥将他所有晦暗沉郁的心思尽收眼底，自然明白他此刻无声落泪、满心颓丧的缘由。

她沉默转身，寻来一方陈旧蒲团，背于身后的手微动，自随身空间取出一方厚实软垫，稳稳铺在蒲团之上。随即身形轻落，盘膝端坐，腰间双刀横置平放于膝头，寒刃敛着冷光。

傍晚天色寂静，她音色冷硬淡漠，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我行事，从不看身份高低，权势大小。但凡害我、负我、与我为敌之人，哪怕身居九五，贵为天王老子，我也会步步为营，不惜一切将其拔除。”

她眸底寒光乍现，戾气暗藏：“在我眼中，世间从无权贵尊卑，只分善恶两类。善人当安稳度日，恶人便罪该万死，一刀斩尽，送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泰全猛地抬眸转头望向她，一双眼眸猩红肿胀，满是茫然与怯懦，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可那是当朝太子啊……权倾朝野，手下高手无数，我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小人物，又拿什么去和他斗？根本没有胜算。”

“他？”霓玥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嗤笑，语气凛冽刺骨，“在我眼里，他连街边苟活的野狗都比不上。草狗尚知廉耻，心怀善念，而他沾满无辜鲜血，阴狠自私，卑劣至极。”

泰全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些泄气的顾虑，话到嘴边刚吐出一个字：“可……”

“别可是了。”霓玥直接出声打断他的退缩与犹豫，气场沉稳强势，不容辩驳，随即话锋一转，“还记得我与你早前定下的约定吗？关于我的身份说辞。”

泰全微微一怔，连忙收敛满心悲戚，用力点了点头，牢牢记着保命的分寸：“我记得。你是泰家村外姓霓氏，住在村东口霓家，我们一同长大，情分自幼深厚。当年你父母出海救人，救下一位落难的江湖侠客，对方为报恩，便留下来传授你一身武艺。”

“没错。”霓玥淡淡应声，定下的身份说辞天衣无缝，足以掩人耳目。

“好好吃完东西，自己寻些干草铺地歇息。今夜安心静养，养足精神，其余纷争、仇恨谋划，全都留到明日再论。”

话音落下，她缓缓闭上双眼，周身气息渐渐沉静下来。

表面闭目休憩，心底却已悄然铺开棋局，冷静缜密地思索着下一步计划，暗暗盘算如何布局上阳城，拿捏泰丰的软肋，撕开太子党层层伪装，一步步搅动这盘错综复杂的权谋棋局。

不多时，泰全可算是吃饱了，肚子胀得发沉，便慢悠悠直起身来，在狭小的院子里来回踱了几圈。

他内急难耐，想寻个地方解手，可这前院不过方寸大小，院墙低矮空旷，无论躲在哪个角落，都逃不过霓玥的视线，实在窘迫。几番犹豫之下，他只能咬咬牙，蹑手蹑脚往内堂走去。

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绕到闭目静坐的霓玥身侧，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一路挪到摆放白家先祖灵位的置物架后方。昏暗的光影里，他意外发现墙面竟嵌着一扇不起眼的暗门，老旧的木门蒙着薄灰，看着偏僻隐蔽。

泰全只当这是通往后院的小门，心头一松，抬手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他毫无防备，抬脚便走了进去。

下一瞬，凄厉惊恐的惨叫陡然炸开：“啊——！”

不过片刻功夫，泰全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手脚并用地从暗门里连滚带爬冲了出来，衣衫沾了泥土，头发凌乱不堪，踉跄着一头扑到霓玥脚边，嘴唇哆嗦不止，眼神里写满极致的恐惧，说话都磕磕绊绊、语无伦次：“坟……里面全是坟头……好多坟……密密麻麻的……”

清冷的暮色里，霓玥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眸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惊慌：“行了，别嚷嚷。”

她目光淡淡扫过那扇敞开的暗门，语气漠然道出缘由：“你如今该明白，这方圆数里为何荒无人烟、没有一户人家落脚了。白家行事蛮横霸道，手段阴戾，早将这整座宅院的后院改成了自家的私葬祖坟之地。”

泰全吓得浑身发冷，下意识缩起身子，颤声追问：“可……可我分明听闻，这片地界明明是摄政王管辖的地盘，白家如此肆意妄为，占宅造坟，阴气森森，摄政王难道从来不管不顾吗？”

霓玥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眼底满是疏离：“日理万机的摄政王，怎会理会这种市井宅院的鸡毛蒜皮小事？豪门望族的私域琐事，向来不在他的管辖之内。”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丝丝阴寒，周遭草木簌簌作响，更添几分阴森。泰全越想越是心慌，后背发凉，满心都是忌惮，连忙拉扯着霓玥的衣角哀求：“玥姑娘，此地太过邪门，我们连夜离开好不好？这后院全是坟冢，阴气这么重，夜里会不会真的闹鬼作祟？”

“鬼有何惧？”霓玥神色冷冽，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漠然与冷硬，“世间鬼魅再阴森可怖，也终究比不上人心险恶。害人灭门、算计阴谋的恶人，远比孤魂野鬼更要狠毒。”

她无意再多言此事，淡淡挥了挥手，不欲继续纠缠。

泰全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满心恐惧却不敢再执意离开，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惶恐与抵触。他哆哆嗦嗦寻来几个破旧蒲团，老老实实铺在霓玥身侧，紧紧挨着她的位置，才敢蜷缩躺下，唯有靠着这份贴近的安稳，才能稍稍驱散周遭渗人的阴寒与恐惧。

夜色浓得化不开，沉沉夜幕似泼开的浓墨，将整座县城彻底笼入一片死寂幽暗之中。

县衙门前灯火昏黄，风卷着冷意掠过街巷，一道挺拔孤寂的身影骤然现身。飞云身着制式矜贵的暗卫统领劲装，衣料暗沉精致，绣着低调冷冽的暗纹，周身气场凛冽慑人。一张惨白诡异的鬼面覆于面容之上，遮去所有神情，只余下无边的阴冷神秘。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寒气弥漫，身后紧随二十余名清一色的黑衣暗卫，个个气息沉敛，身形矫健，屏息肃立，无声之间便压得周遭气氛骤然紧绷。

县衙内值守的下人远远望见这般阵仗，早已吓得心头一颤，慌忙向内通报。县令得知来人，吓得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整理官袍，步履匆忙地一路小跑至大门外，躬身垂首，神色恭敬又惶恐：“下官参见小侯爷。”

冷风掠过，飞云周身寒意更甚，隔着冰冷的鬼面，一道冷厉淡漠的嗓音缓缓落下，不带半分温度：“叫将军。”

县令浑身一僵，瞬间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哈腰，慌忙改口，语气愈发谦卑：“是是是！将军恕罪，下官失言！不知将军深夜大驾光临本县，所为何事？”

飞云根本懒得听他多余的客套，语气冷硬不耐，直接打断话语：“进去再说。”

话音落下，他抬步迈入县衙大门，步伐沉稳凌厉，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感，一众黑衣暗卫紧随其后，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