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3章 上阳城（十四）

霓玥缓步踏入祠堂，目光冷静地扫视屋内每一处角落，墙角结满密网，地面落满尘埃，确实常年无人踏足。

她淡淡安抚：“你不必害怕。这废弃祠堂本就是远近闻名的凶宅鬼舍，附近百姓素来忌讳，早就尽数搬迁远离，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再加上白家的名头震慑，衙役巡逻只会绕道而行，绝不会过来搜查，比起方才那处荒宅，这里要稳妥百倍。”

她说着，缓步绕祠堂巡视一圈，确认无异常动静与藏身痕迹。

泰全捏着衣角，小心翼翼跨进门内，冰冷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全身，灵牌静立在昏暗之中，无声无息，越看越是阴森可怖。他忍不住小声嘀咕：“可我还是觉得阴冷渗人……方才那处荒宅，好歹没这么吓人，比这里好多了。”

霓玥闻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天真单纯的泰全身上，眉眼间染上一丝冷沉的严肃，终于开口质问藏在心底的顾虑。

“那处院子，早已暴露，再也不安全。”她语气沉了几分，“我早料到会有变数，提前物色好了三处藏身之所，步步留后手，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倒是你，方才为何要轻易自报身份，把泰家村的事说得一清二楚？”

“你可知晓，那两个男人来历不明，身份诡异，但凡二人之中有一人是官府奸细、或是太子的爪牙，只要摸清你我是泰家村幸存者，定会毫不犹豫痛下杀手，你我二人当场便会丧命。”

泰全愣了愣，面露茫然，下意识低声辩解：“可、可他们明明救了我，看着不像是坏人啊……若是心怀歹意，当初便不会出手相救。”

霓玥闻言，无声地轻吸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冷淡，眉宇间透着几分无语。

她望着这个历经灭门、却依旧心性单纯的少年，一字一句，字字刺骨：“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些许举手之劳，便能让你放下所有戒备？

全村覆灭的血海深仇摆在眼前，你亲眼目睹亲人惨死，竟还这般天真愚善，丝毫不长教训。这世道险恶，善恶难辨，太过心软轻信，只会死得最早。”

泰全垂着头，眉宇间盛满浓重的愧疚，双肩微微垮塌，满心都是对过往的懊悔。这份沉郁还未散去，一阵突兀的腹鸣便不合时宜地在寂静里炸开，细碎又窘迫，瞬间打破了沉闷的气氛，让他窘迫地攥紧了衣角，头垂得更低了。

这细微的动静没能逃过霓玥的耳朵。她神色平静，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双手背在身后，心念微动，悄无声息地从随身空间之中取出一只熟鸡，还有两块厚实的麦饼，轻轻放在泰全面前的地面上。

“先吃饱肚子，我再问你几个问题。”她的嗓音清冷平缓，不带多余情绪，没有苛责，也没有多余的怜悯，只留一份恰到好处的冷静。

泰全抬眼望见食物的瞬间，眼底骤然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渴望。他早已在阴冷潮湿的大牢里受尽煎熬，每日只有稀薄的汤水果腹，常年食不果腹，腹中时时刻刻都被饥饿啃噬着。

此刻顾不得体面，他颤抖着手抓起麦饼，又连忙扯下鸡肉，毫无形象地大口吞咽起来。干硬的面饼噎得他喉咙发紧，他也顾不上慢嚼，胡乱咀嚼几下便强行咽下，油腻的鸡肉刚好缓解了干涩。他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鼓的，动作仓促又急切，仿佛生怕下一刻这份来之不易的吃食就会消失。

狼狈的吃相清清楚楚地昭示着他在牢狱之中的凄惨境遇，连日的饥寒交迫，早已磨去了他往日的模样，只剩下被饥饿长久折磨的困顿与单薄。

望着泰全狼吞虎咽、狼狈不堪的模样，霓玥沉寂的心湖终究泛起一丝微澜，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怜悯。

眼前形容枯槁、满脸凄苦的少年，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犹记从前的泰全，是个日日迎着晨光出海、伴着落日归航的渔家少年，眉眼澄澈，性情开朗，一身鲜活的烟火气，简单又安稳。

可如今，那场惨烈的灭门惨案碾碎了一切，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早已彻底消亡。

心底的寒意层层翻涌，对夜利太子一党的滔天恨意愈发浓烈，连带泰丰这个亲叔叔，也被她深深记恨。

她本以为，泰丰身为长辈，明知满门覆灭皆因他而起，定会心怀愧疚，好好善待唯一幸存的侄子，弥补亏欠。

万万没有想到，他所谓的照拂，竟是这般冷血刻薄的磋磨。

若是她晚来一步，今日刑场之上，泰全便会身首异处，落得惨死收场。

正思忖间，泰全吃得太过急切，大块的肉块卡在喉咙里，瞬间噎得满脸涨红，双手死死掐着脖颈，剧烈咳嗽起来，身子不住佝偻颤抖。

霓玥见状神色一紧，快步上前，抬手稳稳落在他后背，力道适中地轻轻拍打，帮他顺气。

紧接着心念一动，从空间取出一只皮质水袋，递到他面前，语声放缓了几分：“慢点吃，不必着急，喝几口缓缓。”

泰全艰难顺过气息，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眸望向霓玥，眼底蓄满晶莹的泪水，扯出一抹酸涩又无力的苦笑，声音沙哑干涩：“太久没沾过荤腥了……大牢里餐餐都是清汤寡水，日日都吃不饱，实在忍不住。”

霓玥眸光微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冷意：“泰丰呢？他当真不管你了吗？”

这话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猛地扎进泰全心底。

他手中的动作骤然僵住，握着面饼的手指猛地收紧，浑身一瞬凝固，咀嚼的动作戛然而止。

片刻的死寂过后，他埋下头，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嘴里塞着食物，只是方才急切的吃食动作，多了几分麻木与悲凉。

一口一口咽下吃食，酸涩与绝望层层堆积，终究压垮了他紧绷的情绪。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粗糙的面饼上，晕开点点湿痕，压抑的哭声闷闷地堵在喉咙里，委屈与绝望尽数爆发。

霓玥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无奈，淡淡出声劝慰：“男儿有泪不轻弹，这般哭哭啼啼，又有何用？泪水从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泰全肩膀剧烈颤抖，哽咽不止，哭声里满是破碎的悲戚：“我知道不能……可我真的忍不住。

我们一大家子，爹娘、兄长、小妹，全都因为他泰丰白白惨死，满门血染故土。

可他好似全然没有心肝，对族人的惨死漠不关心，对我这个唯一的至亲视而不见。

我日日缠着他追问灭门真相，质问他为何要连累全家，换来的只有他一顿厉声斥责，骂我不懂事、不知安分。

后来他将我随手丢在上阳城的一间客栈，只说掌柜是他旧友，会照拂我。

可那哪里是照料，我沦为客栈里最底层的杂役，从早忙到晚，洗衣扫地、端茶倒水，整日脚不沾地，受尽使唤，半分工钱也得不到，日日受尽磋磨。”

他抬手抹了把眼泪，眼底翻涌着怨气与刻骨的思念，语气越发悲苦：

“我夜夜难眠，闭眼就是亲人惨死的模样，阿妹的哭喊，爹娘的绝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

后来偶然听见来往客人闲谈，都说泰家村是海盗登岸屠村，罪无可恕。

我当即就红了眼，明明不是海盗，是旁人蓄意谋害，是朝堂权斗连累无辜。

我不甘心，偷偷跑去县衙想要告状，拼了命也要说出真相，揭穿谎言。

谁知客栈掌柜半路追上我，强行将我拖拽回去，当众说我丧亲失心疯，满口胡言乱语，没人信我半句。

回到客栈后，他便对我拳脚相加，肆意打骂，日日苛待。”

泰全浑身止不住发抖，回忆起过往的苦楚，字字泣血：

“没过多久，就凭空冒出客人污蔑我偷窃银钱，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不容我辩解半句。

我就这样被硬生生打入大牢，不见天日。

今日清晨，狱卒忽然将我拖拽出去，直接押往刑场，要当众斩首示众。

那些人还恶狠狠威胁我，若是途中敢哭喊辩解、乱喊半句，就派人掘开泰家村祖坟，挖出我亲人的尸骨，丢去荒郊野外喂野狗。

我没有办法，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反抗，不敢出声，只能乖乖赴死……”

说到最后，泰全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哭得肝肠寸断，字字句句皆是无尽的绝望与悲愤。

霓玥望着少年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模样，心底的沉重层层叠加。她放缓了周身冷冽的气场，伸出手，轻轻落在泰全单薄的肩头，动作温和又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缓缓轻拍了几下。

“好了，别哭了。”她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寒凉，多了几分沉缓的平静，“你受的委屈我都清楚，暂且不提这些过往，我也不再追问旧事。人活在这世间，从落地那一刻起，想要护住在意的人，想要讨回公道，所有事终究只能靠自己咬牙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