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 章 上阳城（十六）
一行人径直步入县衙主厅，堂内烛火摇曳，光影晃动。飞云径直走到厅堂主位落座，脊背挺直，鬼面之下目光沉沉，周身肃杀之气笼罩整座厅堂。他抬眼看向躬身立在下方的县令，声线冰冷威严：“本将军奉摄政王之命，前来此地查办要事。即刻取来本县近一月所有审讯案卷与判决记档，不得有误。”
县令不敢违抗，连忙转头对着一旁候着的师爷连声催促：“快快快！速速取来近月所有案卷档册，呈给将军过目！”
师爷不敢迟疑，快步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捧着两本厚重泛黄的卷宗快步赶回，小心翼翼递上前。
飞云伸手接过，指尖翻卷书页，动作利落迅捷，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一目十行，不过片刻，便精准锁定了泰全的名字与判决记录。
他修长的指尖轻点纸面那行字迹，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此人名为泰全，判监禁一月。依时日推算，此刻理应还在牢狱之中，即刻将人带来，本将军要亲自审问。”
县令连忙躬身应下，转头朝外厉声吩咐衙役：“速速去往大牢，把犯人泰全立刻带至主厅，面见将军！”
廊下值守的衙役闻声抱拳领命，不敢耽搁，脚步飞快，一路小跑朝着牢狱方向匆匆赶去。
烛火在主厅里轻轻摇曳，光影忽明忽暗，衬得空气愈发压抑死寂。
飞云指尖漫不经心搭在椅沿，姿态慵懒，语气却平淡得透着刺骨寒意，慢条斯理地继续开口：“庞县令，你屡屡对本将军的称呼难以改口，究其根本，不过是你早年身为飞家家臣，多年积习，早已刻进骨子里罢了。”
一语道破过往隐秘，庞县令身子骤然一紧，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连忙躬身垂首，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感念与畏怯，低声回道：“将军所言句句属实。下官当年落魄潦倒，全靠老侯爷悉心提携、倾力举荐，方能坐上这一方县令之位，这份恩情，下官片刻不敢忘。”
飞云覆着鬼面的脸庞看不出半分情绪，沉沉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语气骤然一转，带着几分审视的凉意：“既然受过飞家恩惠，那本将军倒想问问，时至今日，庞县令的忠心，究竟落在何处？”
轻飘飘一句问话，却如千斤巨石砸下，满室寒气陡然暴涨。
庞县令浑身一颤，只觉一股森冷的压迫感死死裹住自己，心脏猛地悬起，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双膝微屈，躬身伏地，语气惶恐无比，一字一句说得万分恳切：“下官忠心耿耿，此生唯忠于飞家、忠于摄政王殿下，绝无二心，半点异念都不敢有，绝不敢生出半点背叛之举！”
“但愿你心口如一。”
飞云淡淡落下一句，身躯缓缓向后倚靠在太师椅上，姿态闲适松弛，可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气丝毫未减。他声线低沉冷冽，字字带着血腥的警告：“你应当清楚我的脾性。但凡背主叛节、心怀二心之人，我从不会轻易了结，只会让他日日受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生熬断所有念想。”
冰冷的威胁直白又狠厉，没有丝毫掩饰。
庞县令背脊发凉，浑身止不住发颤，连忙连连拱手应声：“下官明白！下官谨记将军告诫，绝不敢逾越半步！”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位昔日的小侯爷、如今的暗卫统领，江湖与官场皆传外号“小阎王”，手段狠戾决绝，杀伐从不留情，死在他手中的叛徒与仇敌不计其数。
若是真惹得飞云动怒，自己下场定会凄惨无比，万万不敢有半分侥幸。
飞云目光沉静，语气温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缓缓开口继续追问：“庞县令，你对泰全此人可有印象？可否清晰记得他的容貌模样？”
庞县令闻言连忙点头，神色毫无迟疑，连忙回道：“记得，自然记得。那泰全早前曾独自前来县衙击鼓告状，亲口言明自己是泰家村惨案幸存的村民。下官本欲细细盘问案情原委，可没曾想，他那叔父匆匆赶来县衙，当众言说这少年骤然遭逢大变，已然神志错乱、得了失心疯。
往后没多久，又有人前来报案，指证泰全偷盗财物。下官念他心智不清，本打算稍加训斥、小作惩戒便作罢，不曾想他那位叔父反倒一再强求，非要下官秉公处置，执意要求将泰全收押牢狱，关押一月用以惩戒，以儆效尤。下官拗不过对方，也想着借此磨一磨少年性子，免得他日后误入歧途，便依言将人关入了大牢。”
飞云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寒芒，语调陡然转沉，步步紧逼：“既然县令对此事记得这般清楚，那前日刺史大人面见王爷，禀报上阳城各处查访结果时，为何全城县衙皆是统一口径，皆言从未见过任何自称泰家村幸存村民的少年登门告状？”
“什么？”
庞县令浑身一震，双目骤然圆睁，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错愕茫然，全然没料到还有这般内情，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站在旁侧的衙役头目见状，心头一紧，不敢有所隐瞒，连忙快步上前拱手回话，出声打破死寂：“回禀大人，那日刺史府来人问话，统一隐瞒说辞、封锁消息，皆是张师爷私下吩咐我等这般回话的。”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角落里的张师爷身上。
只见张旺浑身骤僵，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两股颤颤，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恐惧瞬间攫住心神。他双腿一软，猛地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地，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慌忙求饶：“大人恕罪！大人饶命啊！属下知错了！
当日只当那疯癫少年无足轻重，不过是个落魄流民，便一时糊涂，自作主张压下此事，未曾料到此事牵扯王爷与刺史大人，属下万万不敢刻意隐瞒要事，还望大人开恩饶恕！”
庞县令又惊又怒，闻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跪地的张师爷厉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刺史府专人前来核查要事，你竟敢擅自做主、刻意隐瞒实情，私自篡改县衙供词，简直目无法纪！”
一旁的飞云淡淡看着眼前慌乱狼狈的一幕，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周身凛冽的杀气无声蔓延开来，寒意刺骨。
他薄唇轻启，声线冷硬无情：“自作聪明，目无上官，隐瞒重案线索。钱清，拖出去，就地处斩。”
“属下遵命！”
钱清抱拳领命，声音洪亮干脆，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就要上前拿人。
张旺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前攀爬，涕泗横流，撕心裂肺地哭喊求饶：“将军饶命！大人救命啊！属下一时糊涂，绝非有意忤逆，求大人网开一面，饶属下一条性命！”
凄厉的求饶声尚未落下，一道慌张的身影急匆匆奔入大堂，一个衙役神色慌乱，气息不稳，仓促跪地急声禀报：“启禀县令大人，大事不好！牢中关押的泰全不见了！
牢狱值守差役禀报，今日清晨时分，张师爷亲自带人前往大牢，以调遣犯人为由，强行将泰全押走，至今下落不明！”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堂之中，庞县令脸色骤沉，怒火直冲头顶，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跪地的张旺，怒声暴喝：“张旺！你好大的胆子！你究竟把泰全带到了何处？速速从实招来！”
张旺听闻质问，慌乱的神色骤然一敛，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狠决绝。
他眼珠飞快一转，下颌猛地用力，牙关狠狠一咬，只听细微的脆响响起，已然咬碎了藏在齿间的剧毒药丸。
一股黑血瞬间从他嘴角溢出，身躯剧烈抽搐数下，头颅重重歪落，片刻便没了气息，当场毒发毙命。
钱清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查看嘴角毒痕，起身躬身沉声回禀：“统领，人已经死了，口中藏毒，是早有准备的死士。”
一语落下，大堂之内气氛瞬间凝滞。
庞县令浑身冰凉，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双腿发软，满脸惊惶失措，再也维持不住半点官威，慌忙拱手连连辩解，语气满是惊惧：“将军明鉴！此事下官全然不知分毫！张旺暗中勾结贼人，私自行事，从头到尾都瞒着下官，下官实在是冤枉啊！”
飞云冷眼睨着他慌乱不堪的模样，周身寒气层层叠加，语气冷得像淬了霜，字字带着压迫：“事到如今，你可想明白，今日为何会有人贸然劫法场？”
庞县令浑身一震，脑海轰然作响，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大脑飞速运转，拼命梳理前前后后的所有线索。
片刻后，他瞳孔骤缩，面色煞白，终于惊悟出其中关联，声音发颤，满是难以置信：“难不成……泰全当真就是泰家村灭门一案的幸存之人？那张旺是敌方暗藏在县衙的暗桩？那日押上法场要处决的，根本就是泰全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