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2章 上阳城（十三）

看着鼻一把泪一把自责的泰全，霓玥语气和眼神温柔了许多，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说道，“你就是傻，我早就告诉过你，让你安稳找地方躲起来，报仇的事交给我，你偏偏不听，非要自己跑去送死，从小你就这么执拗，这么傻。”

泰全用力点着头，眼泪再次滑落，哽咽着反复自责：“是我傻，是我太傻了，你一直都这么说我，这回我真的知道了，我果真傻得无可救药，非但没报成仇，还差点丢了性命，还要让你为我冒险……”

残旧荒宅里，阴风卷着破碎窗纸簌簌作响，灰尘在昏沉的天光里浮沉，四下弥漫着腐朽冷清的气息。

飞云眸光沉沉，早已看透眼下的僵局。他心知霓玥心性冷硬，执念深重，此刻满心只剩复仇，无论软硬逼迫，都绝不可能从她口中问出半句内情，再多试探也是徒劳。只得压下心底的盘算，顺势转了话题，语气凝重开口：“当下不必纠结旁的，先想想如何出城才是正事。你我皆是蒙面遮掩容貌，不易被识破，可泰全样貌早已被官府熟记，全城各处必定画影通缉，寻常路径根本行不通，贸然行动便是自投罗网。”

一旁的泰全浑身狼狈，衣衫破损，面上满是疲惫与绝望。经历灭门惨祸，他早已心生死意，只余下最后一点念想，便是泰家村的血海深仇。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颓然：“霓姑娘，不用顾虑我。我本就是该死之人，死不足惜。只求你能好好活下去，带着我们全村人的冤屈，好好活下去，替泰家上下百余口人，讨回公道。”

霓玥垂眸看向身形单薄的泰全，眼底没有半分多余的柔软，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寂。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力道沉稳，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动作算不上安抚，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安心待着。”她声线清冷平缓，不带一丝波澜，“这处荒宅荒废多年，城中人人都传这里常年闹鬼，寻常衙役百姓避之不及，绝不会有人贸然前来搜查。你暂且在此隐匿藏身，不必惊慌。待我将上阳城所有残害泰家的狗官清算，再带你一同出城，为时不晚。”

话音刚落，七煞立刻接话，他身为太子麾下杀手，素来清楚朝堂势力划分，上阳城一众官员尽数隶属摄政王一派，本就是他暗中针对的目标。权衡片刻，他淡漠开口：“此法可行。这种狗官就该死，罪迹累累，铲除他们，于我而言并不算难事，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这话一出，飞云当即面色一沉，当即冷嗤一声，毫不客气地厉声回怼，语气满是不赞同：“可行个屁！”

他目光锐利，神色愤然，字字铿锵：“那些屠戮泰家村、草菅人命的衣冠禽兽，手上沾满无辜鲜血，注定断子绝孙，永世不得安宁。可若是一刀了结，未免太过便宜他们！一死了之太过轻松，根本不足以抵消滔天罪孽。真正的报复，从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亲手撕碎他们的权势与名声，让他们身败名裂，受尽世人唾骂，生生困在无尽的耻辱与煎熬里，遗臭万年，这才是最彻底的惩戒。一味打打杀杀，太过浅显。”

霓玥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又漠然的弧度，眼底毫无半分认同。她背负血海深仇，又带着前世杀伐果决的底色，从来只信奉最直接的手段。

她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透着极致的薄凉与强势：“于我而言，结果从无区别。人死之后，终归腐坏发臭，尘归尘，土归土，何来分别？你那套步步算计、毁人名声的法子，耗时耗力，太过麻烦。豺狼虎豹之心永远不会收敛，留着这些恶人苟活，只会滋生更多祸端，害死更多无辜之人。”

她抬眼扫过面前二人，眼神锋利如刀，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语气陡然冷厉下来：“在我这里，极致武力，便能解决所有纠葛纷争。你们二人，不必再多言，立刻闭嘴。方才出手相助之事，我不会记半分人情，说到底，不过是你们多管闲事，自作主张。”

七煞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刻薄地驳斥，一时愕然，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未免太过无情冷血。”

“你说的没错。”霓玥坦然应下，没有半分遮掩与愧疚，周身寒气愈发凛冽，“我本就是无情凉薄之人，无牵无挂，无心无念。但至少，我尚存人心底线，分得清善恶恩怨。反观你，游走黑暗，双手说不定染满无名鲜血，泯灭良知，未必算得上真正的人。”

她语气骤然染上浓烈的不耐与厌弃，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离我远些，有多远滚多远。我没闲心陪你们在此争辩拉扯，玩这些无谓的过家家把戏。”

一番不留情面的话狠狠砸下，七煞脸色瞬间铁青，胸口怒火翻涌，险些被气得气血翻涌、当场呕血。他死死攥紧双拳，终究不愿再自讨没趣，袖袍猛地一甩，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黑影，带着满腔愤懑纵身掠走，转瞬消失在荒宅之外。

院内只剩三人，气氛愈发僵硬。

飞云压下心头的无奈，收敛了方才的争执锋芒，语气放缓了几分，坦诚说道：“我承认，方才是我逾矩，多管闲事出手，从未奢求你感念人情。只是眼下形势危急，全城戒严，搜查严密。我知晓一处极为隐蔽的藏身之地，隐秘安全，不易被察觉。不如先将泰全妥善安置藏匿，再从长计议，谋划出城之路，方为稳妥。”

霓玥心中戒备早已拉满，经历太多背叛与算计，从不轻易相信任何陌生人，纵使对方数次出手相助，也无法换来半分信任。

她神色冷硬，寸步不让，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必。我从未信过你。早就说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不必强行同行。”

此刻的霓玥，孑然一身，谁的情面都不领，谁的提议都不接纳。

飞云被霓玥强硬冰冷的态度堵得哑口无言，几番争执皆是徒劳，深知再多劝说也只会引来对方更深的抵触，无奈之下只能压下所有顾虑，退让妥协。

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罢了，我不勉强你。你们暂且留在此地等候，我出去一趟，买些吃食和清水回来。”

说罢，飞云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荒宅，独自消失在街巷深处。

荒宅瞬间归于死寂。

霓玥眸光沉沉，凝望着飞云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黑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又确认飞云走远，周遭再无半点外人气息时，眼底的警惕瞬间拉至顶峰。

她没有片刻迟疑，反手一把攥住泰全的手腕，力道沉稳又急促，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凝重：“此地不宜久留，立刻跟我走，必须马上换一处藏身之地。”

泰全猝不及防被她拽着起身，不敢多问，只能踉跄着跟上她的脚步。

二人一路避开街巷行人与巡逻的衙役，专挑偏僻狭窄的暗巷穿行，步步谨慎，东躲西藏，避开所有明岗暗哨。

一路辗转，最终抵达城郊一处极为偏僻的院落。

此地阴气沉沉，四周草木荒芜，周遭连一户人家都无，晚风穿过枯树枝桠，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响，透着刺骨的森冷。

霓玥环顾一圈，确认四周无人，当即揽住泰全的腰身，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一跃，带着他凌空翻过院墙，悄无声息落入院内。

院落荒废已久，遍地枯黄落叶与丛生杂草，断壁墙角爬满蛛网，破败萧瑟。院中央立着一座老旧阁楼，木匾褪色发黑，上面白家祠堂四个斑驳大字清晰可见，透着浓浓的肃穆与荒凉。

周遭阴冷的气息层层包裹过来，泰全本能地心头发紧，脊背微微发寒，下意识往霓玥身侧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惶恐不安：“玥姑娘……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看着好吓人。”

霓玥神色平静，目光扫过荒芜的庭院与陈旧阁楼，语气淡漠从容，缓缓解释：“这里是白家废弃老祠堂。我白日打探消息时便摸清了底细，白家近些年权势暴涨，举族迁往京城，另建了新的宗祠，这处旧宅便彻底荒废，常年无人打理。”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算计：“此地地契房契皆归白家所有，上阳城哪怕是官府，也不敢轻易动世家大族的私产，无人敢贸然闯入，是绝佳的藏身之地。”

话音落下，她抬步上前，抬脚猛地踹向老旧的木门。

“吱呀——”

腐朽的木门应声敞开，一股浓郁的霉味、尘土味混杂着陈旧香火的死寂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闷。

祠堂之内昏暗潮湿，昏暗光影里，寥寥几块木质灵牌歪歪扭扭立在供桌上，东倒西歪，蒙着厚厚一层灰，更添几分诡异。

泰全看得心头发毛，脸色发白，紧紧攥着衣角，语气里满是忐忑与不安：“就、就这么几个灵位……玥姑娘，这里真的安全吗？我总觉得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