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 章 上阳城（十二）
院中气氛沉寂压抑。
一旁的泰全早已被接连的血腥厮杀与变故彻底吓破了胆，浑身皮肉紧绷，止不住地瑟瑟发抖。他蜷缩着身子，双腿发软，无力地跌坐在满是碎草与尘土的地面上，头颅死死低垂，不敢抬头去看眼前气场各异的三人。
法场惊魂未定，前路吉凶未卜，他茫然又惶恐，全然不知救下自己的人是谁，更不清楚等待在自己眼前的，会是生路，还是另一场无边的绝境。
荒院之中晚风萧瑟，落草随风轻扫地面，周遭气氛静得发沉。
霓玥闻声，抬眸淡淡扫过眼前一蓝一黑两道身影，眼底凝着一层淡漠冷光，唇角未动，只默然抬手，慢条斯理扯下覆在面上的黑色面巾。
素黑劲装紧紧勾勒出利落劲瘦的身段，脖颈与鬓边皆被深色布巾稳妥裹住，唯独露出一张白净清绝的面庞。暗沉玄色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如雪，眉眼清冽冷艳，唇色偏淡，一身杀伐之气未散，却又糅合着一种破碎又凌厉的清冷美感，冷艳逼人，自带孤绝疏离的气质。
这般极致又矛盾的容貌，瞬间攫住了人的目光。
纵使飞云常年行走江湖，见遍世间各色人与风景，心性沉稳；纵使七煞常年游走血腥杀戮，早已心如寒石，不近人情，二人此刻皆是不约而同微微一滞，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神。
喧嚣厮杀远去，院中只剩寂静，两人一时都忘了言语，短暂的怔忪里，尽数被她这份冷冽绝尘的模样牵动了心神。
身旁两个男人兀自针锋相对，霓玥连一个余光都未曾分给他们，满心满眼只剩眼前狼狈不堪的少年。她缓步走到泰全面前，微微俯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紧绷颤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单薄衣料下硌人的骨头，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独有的温柔与安抚：“你还好吧？”
这道声音，是泰全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在面对冰冷刑具时，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渴望听见的声响。熟悉得让他浑身一震，原本低垂着、布满绝望的脑袋猛地抬起，浑浊的泪眼死死盯住眼前的人。那张清丽却带着冷冽锋芒的脸庞，一次次在他濒临崩溃的脑海里浮现，是他撑过这些苦难的唯一念想。
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眶瞬间通红，积压了许久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怔怔地看着霓玥。下一秒，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往前一扑，死死抱住霓玥的双腿，将脸埋在她的衣摆间，压抑已久的哭声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满是死里逃生的庆幸，更有全村覆灭的锥心之痛，听得人心头发紧。
“干什么？”飞云与七煞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厉声喝止，两人动作更是出奇一致，同时上前伸手，想要强行将抱着霓玥双腿的泰全拉开。在他们看来，这突然失控的少年，太失礼了。
“你们住手！”霓玥脸色骤然一沉，眼疾手快地抬手，狠狠打掉两人伸过来的手，力道之大让飞云和七煞都下意识顿住动作。她迅速侧身，将浑身颤抖、哭到脱力的泰全牢牢护在自己身后，周身瞬间泛起冰冷的戒备气场，将两个不速之客隔绝在外。
七煞被霓玥这护短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皱着眉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与诧异：“他是谁啊？你干嘛这么护着他？”
“跟你有关系？你哪位啊？”不等霓玥开口，飞云立刻上前一步，眉眼带着疏离与敌意，径直怼了回去，丝毫不给七煞好脸色。
“你又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七煞本就性子冷傲，被飞云这般顶撞，瞬间沉了脸，语气里满是不甘示弱的戾气。
飞云冷冷瞥了眼七煞始终遮掩着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哼，字字诛心：“我不算什么大人物，但最起码敢光明正大以真面目示人，不像有些人，成天戴着面具躲躲藏藏，连见人的胆子都没有。”
“你阴阳怪气说谁呢？”七煞被戳中痛处，瞬间气得面色铁青，周身气息都变得凌厉起来，眼看就要与飞云动手。
“都给我闭嘴！”霓玥骤然冷声呵斥，冰冷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让飞云和七煞都齐齐闭了嘴，不再争执。
呵斥完两人，霓玥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依旧瑟瑟发抖的泰全，原本冰冷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语气也变得温软无比，带着十足的安抚：“你别怕，有我在，从今往后，谁都不敢再动你一根手指头，谁都不能把你怎么样。我们先想办法把你身上这些该死的手镣脚镣弄掉，之后，我定会为你，为我们泰家村所有惨死的人，报仇雪恨。”
“霓玥，他到底是谁？你……你为何要这般不顾一切劫法场？”飞云压下心头的疑惑与醋意，连忙蹲下身，仔细查看泰全手腕、脚踝上厚重冰冷的镣铐，指尖摩挲着镣铐上的铁锁，随即沉声说道，“这个简单，我来帮他解开。”
话音落下，飞云手腕一转，腰间佩剑应声出鞘，一道凌厉的寒光闪过，他出手干脆利落，剑锋精准劈在镣铐的锁扣处，只听“哐当”几声脆响，那坚固的手镣与脚镣瞬间断裂，彻底从泰全身上脱落，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泰全抹了把脸上纵横的泪水，泪眼婆娑地看了眼身前护着自己的霓玥，声音沙哑颤抖，低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泰全，是泰家村人。”
“你是泰家村人？”飞云闻言猛地一惊，瞬间瞪大了双眼，转头看向霓玥，脸上满是错愕，“你们是同村之人？怪不得你会如此紧张他……可泰全，你明明是寻常百姓，怎么会沦为阶下囚，还被判了死刑？”
泰全浑身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想起这段时间的遭遇，眼底满是悲愤与无助，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却字字带着血泪：“我……我去衙门告状，我只想为我们泰家村一村的百姓讨一个公道，想让官府为我们做主，可谁知，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反倒污蔑我偷盗，直接把我抓进了大牢。今天我才知道，他们又给我定了死罪，说我是我是作恶多端的江洋大盗……”
“哭什么！”霓玥忽然冷声开口，语气虽厉，却没有半分责备，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疼，沉声道，“不许再哭，这点伤痛算什么？左不过是那些歹人想赶尽杀绝，把我们泰家村的活口全部灭口罢了。看来这上阳城的官员，全都是沆瀣一气的畜牲，我定要将他们全部斩杀，一个不留。这世上，那些身居高位的所谓上位者，从来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一旁的七煞听着两人的对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底猛地一沉，忍不住懊恼地抬手捶了自己心口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方才阴差阳错出手救下的人，竟然是泰家村的余孽！太子殿下下令覆灭泰家村，他如今却救了对方的人，这若是被殿下知晓，后果不堪设想，他此刻满心都是悔意，只觉得自己方才简直是昏了头。
“霓玥，万万不可！”飞云见状连忙开口劝阻，眉头紧紧皱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如何，我们还没有彻底查清楚，你切不可一时冲动，乱杀无辜啊！”
“无辜？”霓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头看向飞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猩红的血泪，声音颤抖却无比决绝，“我泰家村上上下下数百口老弱妇孺，一日之间全部惨遭毒手，他们就不无辜吗？世人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到头来，全都是糊弄百姓的鬼话！指望这些官府之人、这些上位者主持公道，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想要报仇，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我发誓，我一定会亲手杀了所有残害我们泰家村村民的畜牲，让他们血债血偿！”
飞云看着霓玥眼底决绝的恨意，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你们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泰家村所有人？”
“是那些身穿黑衣的刽子手，根本不是什么海盗！”泰全听到这话，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满是刻骨的仇恨:
“那日我和霓姑娘一同去镇子上买东西，侥幸躲过一劫，可等我们回来，整个泰家村已经血流成河，全村人都没了！我妹妹……我妹妹才十几岁，被人割喉倒在自家院子里，她眼睛都没闭上！那群穿着黑衣的畜牲，他们的模样我这辈子就算化成灰都不会忘！若不是霓姑娘武功高强，拼尽全力带着我杀出重围，我们俩早就和村里其他人一样，成了刀下亡魂了。我不甘心，我想去衙门告状，想为大家讨回公道，可万万没想到，这官府根本就是那些歹人的同伙，我这一去，根本就是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