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 章 上阳城（十一）

高处屋顶凹槽里的霓玥瞬间收敛所有涣散的心神，眸光骤然凝紧，视线锐利如刀，牢牢锁定刑台之上的每一个人。

今日她冒险潜伏于此，只为确认一件事，泰全是否身在其中，唯有看清目标，她才能谋划后续出手。此人与她昔日朝夕相处，样貌神态早已刻在心底，纵使衣衫褴褛、狼狈落魄，她也绝不会认错。

目光快速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最右侧那名男子身上。那人浑身止不住剧烈颤抖，双肩不停耸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溢出，涕泪纵横，狼狈又怯懦。

只一眼，霓玥便彻底确认，这就是泰全。

刹那间，滔天怒火自胸腔轰然翻涌而上，恨意混着灭门之仇层层叠加，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底瞬间凝起刺骨的寒芒，指尖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刺骨的冷戾与滔天怨愤。

刑场之上，天光暗沉，肃杀之气沉沉压在街巷四方。

原定的行刑时辰尚未抵达，监斩官的仪仗更是迟迟未至，周遭守卫的衙役皆是松懈散漫，只当是例行处决一众江洋大盗，全然不曾设防。

就在这转瞬之间，一道素色身影骤然破空而出，霓玥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惊鸿掠影，径直朝着高处刑台飞扑而去。

变故陡生，台下围观百姓尚未来得及惊呼，她已然落定台上。寒刃寒光乍闪，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守在死囚身旁的刽子手甚至来不及握紧刑刀，便已骤然倒地。紧随其后，刑台上留守的几名差役猝不及防，连呼救都来不及出口，便被她利落斩杀，动作狠绝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有人劫死囚——！”

凄厉的嘶吼陡然划破刑场死寂，瞬间炸开在人群之中。

刹那间，原本秩序井然的法场彻底乱作一团。围观百姓尖叫奔逃，推搡拥挤乱作一片，值守的衙役们个个面色惨白，惊慌失措。谁也未曾料到，这群穷凶极恶、人人唾弃的江洋大盗，竟会有人不惜铤而走险前来劫囚，众人防备之心早已松懈，骤然遇袭，瞬间溃不成军。

霓玥目光冷冽，无视周遭的慌乱乱象，快步冲到最前排的泰全面前。锋利刀刃一挥，铿锵脆响接连响起，厚重冰冷的手镣脚镣应声断裂，重重砸落在青石地面。她伸手一扣，力道沉稳，直接将浑身无力的泰全一把提起护在身侧。

泰全早已被连日的牢狱折磨与即将到来的死刑吓破了胆，此刻骤逢巨变，整个人彻底懵了。他双眼涣散浑浊，眼神慌乱游离，脑袋昏沉得辨不清周遭景象，根本不知道眼下发生了何事，只被无边的恐惧裹挟，浑身止不住剧烈颤抖，手脚发软，下意识地原地打转，浑身皆是无助与惶恐。

数名反应过来的差役手持刀棍嘶吼着扑杀上来，想要阻拦劫囚之人。

霓玥将泰全稳妥护在身后方寸之间，身形辗转腾挪，双刀起落间招招凌厉，从容周旋，每一次出刀都精准逼退来袭之人，游刃有余。

喧嚣的马蹄声与整齐的甲胄碰撞声自街巷尽头急促逼近，城中巡查的官兵闻讯赶来，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

这一幕，早已在霓玥的预料之中。

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片冰封般的冷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弧度。

不过是，多杀几人罢了。

刑场厮杀愈演愈烈，刀光交织，甲刃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血腥味混着尘土在风中弥漫，战斗彻底进入白热化。

霓玥一手牢牢护住失魂落魄的泰全，一手挥刀斩退层层围堵的官兵，刀刃染血，动作依旧稳狠，可四面八方涌来的人马越来越多，层层合围之下，退路已被死死封锁，缠斗之间难免落入被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轻风声骤然自头顶落下。

一抹清隽的天蓝色衣袂凌空舒展，一道身影踏着风势从天而降，面上覆着一方素色薄巾，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沉静眼眸。他身形飘逸，身法轻盈如风，转瞬便落至战局之中，不偏不倚挡下数名夹击霓玥的官兵，竟是主动出手相助，同她并肩奋力突围。

只是这人出手极有分寸，掌风绵劲暗藏，拳脚落点皆避开要害，从不取人性命。遇持刀扑来的衙役，便一掌劈在后颈，力道精准，只叫人眼前一黑直直昏厥；对上持枪的官兵，便侧身卸力，肘尖轻点肩胛、腿弯等薄弱之处，将人重创击退，仅伤人不伤命，处处都留着余地。

霓玥心头骤紧，眼底瞬间凝起警惕寒光，指尖微微扣紧刀柄，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她尚未来得及分辨此人来路，又是一道阴冷劲风席卷而至。

夜色般沉冷的黑衣骤然划破乱象，第二名蒙面人纵身跃入场中，黑巾覆面，周身煞气森然，与蓝衣人的温和克制截然不同。此人出手狠戾决绝，招式阴毒凌厉，刀刀奔着要害而去，杀伐之意扑面而来，竟与霓玥的行事风格如出一辙，出手便下死手，招招不留半分情面，但凡被他近身的官兵，无一人能全身而退。

瞬息之间，战局陡变。

一蓝一黑两道陌生身影分列两侧，与霓玥形成三角之势，硬生生撕裂官兵的合围防线。

蓝衣男子身法灵动游走在外围，以柔劲阻拦源源不断涌来的援兵，掌影翻飞，每每有人逼近，便精准制服，放倒一片又一片追兵，为几人扫清侧翼阻碍，动作从容不迫，尽显高深修为。

黑衣蒙面人则蛰伏在近处，戾气滔天，短刃寒芒吞吐，每一次刺出都带着致命杀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将试图近身纠缠的官兵尽数斩杀，血腥气愈发浓重，逼得周遭兵卒不敢贸然上前。

霓玥夹在二人中间，怀中紧紧护住瑟瑟发抖的泰全，双刀舞出密不透风的寒光。她一边警惕留意身旁两名来路不明之人，一边全力应战，刀锋劈砍间破开眼前阻碍，冷冽目光扫过层层兵马，戒备不曾有半分松懈。三方配合莫名默契，一制敌、一杀伐、一断后，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官兵阵中撕开一道狭窄的生路。

缠斗间隙，蓝衣男子抽空避开迎面袭来的长枪，清朗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厮杀与哭喊，清晰传到霓玥耳中：

“跟我来，从这边走！”

话音落下，他旋身一掌震退身前两名差役，身形一转，率先朝着西侧一处偏僻巷口掠去，衣摆翻飞，主动为几人引开逃生方向。

黑衣蒙面人立刻会意，猛地发力猛攻前方阻拦的官兵，以狠厉杀招强行压退敌军，牢牢护住身后退路，为霓玥撤离争取片刻空隙。

混战之中，蓝衣男子见追兵层层叠叠难以甩开，当即反手摸出数枚乌色圆筒，指尖运力一弹，尽数掷向身后地面。

闷响接连炸开，浓烈的灰白色浓烟瞬间翻涌扩散，转瞬便吞没大片街巷。呛人的雾气弥漫开来，遮挡住官兵的视线，慌乱的呼喝与兵刃碰撞声顿时乱作一团，追兵视线受阻，一时间不敢贸然突进。

借着漫天烟雾的掩护，四人趁乱抽身，顺利摆脱了刑场的围追堵截。

可烟尘未散，霓玥丝毫没有要顺着二人路线撤离的意思。她生性多疑冷硬，历经灭门惨祸与世间险恶，向来只信自己，从不轻易托付性命于陌生人。哪怕方才二人出手相助，她心底的戒备也半分未消。

只见她手腕用力，紧紧攥住浑浑噩噩、失魂落魄的泰全，脚步一转，骤然偏离二人前行的方向，踏着偏僻僻静的窄巷，专挑无人的暗路疾行。这条路是她事前反复探查、早已规划好的退路，隐秘又安全，步步都留好了后手。

蓝衣人与那黑衣人见状，皆是微微一怔，随即默默纵身跟上，不远不近地紧随其后。

一路疾行避开街巷巡查，不多时，一座荒僻破败的小院映入眼帘。院墙斑驳残破，墙头爬满枯藤野草，院门朽坏坍塌，四下荒无人烟，透着死寂冷清。

霓玥足尖一点，提气纵身，单手拎着瘫软无力的泰玥，轻盈翻过矮墙，稳稳落入院中。

身后两人身形一晃，紧随其后掠入院内，先后落地，落在荒凉的庭院之中。

四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厮杀，只剩晚风卷着枯叶轻响。蓝衣男子抬手，缓缓扯下覆在面上的薄纱面罩，清俊眉眼显露出来，正是飞云。他望着眼前浑身染血、神色冷冽的霓玥，眉宇间满是无奈，语气带着几分头疼的轻叹：“姑奶奶，你又闹得哪一出？好好的偏要劫夺法场，这般大张旗鼓，简直是引火烧身。方才远远瞥见你的武功路数，我便知道定然是你。”

另一边，周身萦绕着冷煞之气的黑衣蒙面人，也缓缓抬手，取下覆面黑巾。黑布之下，那张清冷桀骜的面容露了出来，脸上依旧戴着惯用的半遮面银饰，正是七煞。

他垂落手中短刃，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茫然。方才刑场混乱，不过是瞥见那凌厉决绝、带着熟悉恨意的刀法，认出是霓玥，脑子一热，便不受控制地冲入战局出手相救。事后回想，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般反常举动究竟是为何，只觉心绪纷乱，莫名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