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 章 贺田县（五十八）

周府的文阁，名义上是软禁周季驰的地方，守卫却松散得近乎敷衍。府里上下都心知肚明，这位失势的主子早已是阶下囚，无权无势，众叛亲离，谁也不会料到，深更半夜竟会有人专门闯进来，取一个废人的性命。

屋内灯火昏黄，一盏孤灯映得四壁冷清。周季驰斜倚在软榻上，衣衫虽还算整齐，却掩不住满脸憔悴与焦躁，半点睡意也无。他心神不宁，不知道暗中派人送出去，给周季昌的求救信是否顺利。信若是顺利送到，或许还有翻盘之机；可一旦被人半路截下，落在太子夜利手里，那他便是死路一条，连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他越想心越沉，只觉得喉间发紧，周身都透着一股绝望的寒意。

窗外，霓玥隐在暗处，目光透过窗棂缝隙，冷冷盯着榻上之人。眼底翻涌着恨意与决绝，在心底一字一句默念：这个老畜牲，狠心害死阿奴，还派人杀了泰家村所有人。如今我占了阿奴的身子，活着的每一日，都是在替她们讨还血债，今日，便是了结的时候。

她本就没打算刻意隐藏，呼吸、气息都未曾收敛，只是静静站在窗外看着。

没过多久，榻上的周季驰忽然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稳：“进来吧，你在那儿看了许久了。”

霓玥并不意外，也没有半分慌乱。本就是光明正大而来，何须藏头露尾。她抬手轻轻一推，窗扇无声打开，身形一纵，稳稳落在屋内地面，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周季驰抬眼，打量着眼前一身黑衣、脸蒙黑巾、只露一双冷眸的人，语气直接而锐利，不带半分试探：“阁下深夜而来，裹得如此严实，闯进这偏僻文阁，难道只是想隔窗看看老夫？还是说……是太子殿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派人来取我性命？我早说过，只要我一死，有些事，便再也瞒不住了。”

霓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声音冷得像冰：“夜利，算什么东西。”

短短一句话，让周季驰瞬间眯起双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他仔细分辨着那透过面巾传来的声音，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沉声追问：“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声音，我听着如此熟悉。”

“杀你的人。”霓玥语气平淡，一字一顿，慢腾腾地吐出这三个字，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周季驰先是一怔，随即不屑地轻笑一声，神色间依旧带着几分残存的傲气：“好大的口气。这文阁外虽守卫不多，却也不是无人看守，老夫只要一声高呼，你今天，便别想走出这扇门。”

“这已经是你最后一句话了。”

霓玥话音未落，身形骤然一动，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指尖一弹，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而出，精准无比，直直刺入周季驰颈侧一处要穴。

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季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颈间一麻，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回榻上。他下意识想张口呼喊，引来外面侍卫，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连喉咙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这种麻痹之感，他再熟悉不过，这是他兄长当年亲手研制的秘毒，见血即发，瞬间麻痹全身经脉，让人动弹不得、呼喊不能，威力堪比十香软筋散，没想到今日，竟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霓玥缓步上前，语气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冰刃，割在周季驰心上：“周季驰，你没想到吧？你那个作恶多端的儿子，是我杀的。你夫人，还有你身边所有亲信、暗卫，也全都是我杀的。你和夜昭贤斗得你死我活，互相猜忌，互相算计，互相倾轧，却没想到，最后会有我这么一个人，横插一刀，断了你所有后路。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来自泰家村。”

“泰家村”三个字，如惊雷炸在周季驰脑海里。他瞳孔骤缩，眼中充满惊骇、不敢置信，浑身微微颤抖，却依旧动弹不得，整个人像一摊烂泥瘫在榻上，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当年泰家村一事，他参与极深，手上沾满鲜血，此刻听到这三个字，怎会不慌。

霓玥缓缓蹲下身，伸出手，一点点揭下脸上的面巾，露出整张脸来。

灯光照亮她的容颜。

周季驰一看清那张脸，恐惧瞬间从心底疯狂蔓延，席卷全身。他认得这张脸，清清楚楚，这是阿奴，那个被他设计杀了的女人，怎么可能……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惊骇、恐惧、不解、悔恨，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死死盯着霓玥，满眼都是绝望。

霓玥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怜悯，声音轻却狠绝：“你现在，马上就会死。你兄长周季昌也活不久，我会一个一个，把你们全部送去地狱。对了，周季昌那个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你儿子一样是个畜生。我要让你们周家，彻底断子绝孙，才对得起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至于夜利……他也一样，必死无疑。”

话音落下，霓玥不再多言。

她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抹过周季驰的脖颈。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脖颈缓缓流淌，染红了身下的软榻，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周季驰双目圆睁，到死都没有闭上，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不甘，彻底没了气息。

霓玥神色平静，从怀中取出锦帕，慢条斯理地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将匕首收回腰间，仔细检查过四周，没留下任何痕迹，顺带着撤下周季驰腰间的一把钥匙，这才重新掩上面巾，悄无声息推开窗户，按照原路，迅速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从文阁出来，霓玥并没有急着离开周府，反而身形一转，朝着另一侧偏僻院落掠去。赵怀先前招供时，曾明确说过周季驰私藏银两的地方，就算如今府邸换了新主、大权易手，这种隐蔽的银库重地，一般人也不会轻易改动位置，她打算顺路去探一探。

果然，那座小院外只有寥寥数人把守，戒备松散得很。夜色深沉，两个守门侍卫靠在墙边，头一点一点地，早已困得打起了盹，连附近的动静都浑然不觉。

霓玥足尖轻点，从院墙另一侧悄无声息地跃入院中，没发出半分声响。她从怀中摸出刚刚从周季驰身边顺手取到的一串钥匙，挑出一枚形状相符的，轻轻插进库房门锁，轻轻一转，锁竟应声而开。

她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昏暗，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扫了一眼，心下了然。

这里和她预想中堆满金银的模样截然不同，库房几乎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些破旧杂物，连半锭银子、一只木箱都看不到。不过这也在她意料之中。夜利近来四处筹措军饷，大肆敛财，周府早已被他盘剥过几遍，周季驰一个失势被囚的人，又能剩下多少私产？想来那日在书房搜出来的银两，已经是他能藏下的全部家底。

与此同时，另一边。

飞云一身紧身黑衣，蒙面遮脸，同样借着夜色潜入周府，直奔文阁而来。他此行本是为了从周季驰口中探问文王旧部与隐秘线索，可一推门入内，映入眼帘的却是榻上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的周季驰。

飞云心头猛地一沉，又惊又恼，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周季驰一死，许多牵扯文王、牵扯朝局暗处的线索，眼看就要就此中断。他第一反应便是，是太子夜利派人下的手？怕周季驰乱说话，干脆提前灭口？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周身气压低沉，一时竟有些无措，替冯超头疼起来了，如此以来，文王之死的事就可能会永无天日。

而霓玥这边，在银库一无所获后，便不再多留，转身循着原路，飞身掠出周府。

她刚在府外僻静处落地，身形还未站稳，迎面就撞上一道同样刚从府内跃出的黑影。

两人都是一怔，脚步同时顿住，气氛瞬间紧绷，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不少。

飞云看清对方身形与轻功路数，眼神一冷，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逼问：“是你杀的周季驰？你是什么人？”

霓玥懒得与他纠缠，也不愿多做解释，眼皮都没抬，身形一动便要纵身离开。

飞云见状，脚下轻点，立刻紧随其后追了上去。他轻功本就极高，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已追上霓玥，身形一横，直接拦在她身前，将去路彻底截住。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蒙面人，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再次沉声问道：“轻功还算不错，可惜还差了点意思。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杀了周季驰？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半夜潜入周府杀人？说不清楚，你恐怕走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