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 章 贺田县(五十七)
霓玥牵着缰绳，任由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缓步踏在青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沿着长街行走。连日奔波与心绪郁结让她提不起半分精神，只觉得前路茫茫，满心都是沉郁与不甘。
行至街角一处公示墙前，墙上张贴的官府文榜忽然闯入视线，引得她下意识顿住脚步。微微蹙眉，松开马缰，缓步走近，垂眸仔细辨认起榜上墨迹。
左侧一张官榜，字迹森严，罗列着柳州境内一众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官员名录，末尾赫然标注着，皆由摄政王夜昭贤查明罪证，依律处死，以正朝纲。
而另一张旁侧的告示，则洋洋洒洒写满了周仁义与其母的累累恶行：苛待下人、强占田产、构陷忠良、阴狠歹毒，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引得路人驻足唾骂。可通篇看下来，却对真正在幕后推波助澜，纵容家属的周季驰只字未提，仿佛此人从未涉足过这场祸乱，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霓玥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平静瞬间被怒火点燃，翻涌着刺骨寒意。真正的始作俑者、藏在暗处的毒蛇，竟就这般被轻飘飘放过，逍遥法外。她在心中冷笑一声：夜昭贤身居摄政高位，手握生杀大权，到头来却如此是非不分、姑息养奸，当真无用至极。
既官府不肯主持公道，那阿奴所受的冤屈，便由她亲手来讨。
她抬眼望了望渐沉的暮色，夜色如墨，正一点点吞噬天光。反正今夜本就无心睡眠，有的是时间。长夜漫漫，正好用来清理人间畜牲。杀了那等狼心狗肺之徒，权当解闷，也未尝不可。
同一时间，另一边，魅一路疾行，终于追上了正打点行装、准备启程前往贺田县的七煞。
四下无人，魅压低声音，将自己方才在路上撞见的那人、对方的身形举止、以及短暂对视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七煞听。
七煞原本还在检查行囊、盘算行程，听得这话，手上动作骤然一顿，整个人都僵住，随即猛地抬眼，神色里满是震惊，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声音都微微发紧：“你确定……是阿奴？”
魅轻轻摇头，语气慎重：“我不敢百分百确定。阿奴真正的容貌，世上也就周季昌、鬼、你，还有太子殿下四人清楚，旁人知道的寥寥无几。我自始至终，都没见过她真面目。”
魅顿了顿，眸色沉了沉，继续说道：“可那双眼睛……我自认不会看错。生得极美，却冷得像寒潭，没有半分温度，眼神冷冽，看人时不带半点情绪。我印象太深，绝不会认错。只是她进城之后，三转两转，便彻底没了踪迹，我再寻不到。”
七煞呼吸一促，上前一步，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你能确定，她是进了这座城，对不对？”
“这点可以肯定，亲眼见她入城。”魅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只是贺田县人口繁杂，街巷纵横，她若是刻意隐匿，我们就算翻遍全城，也未必能找到人。”
七煞沉默片刻，心头翻江倒海，原本定下的行程，在这一刻瞬间被抛到脑后。
“我明天再走。”他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你即刻回京，回去保护殿下安危。这里交给我。”
“好。”魅应下，又提醒了一句，“你的时间本就相对自由，只是……若是再迟迟寻不到九殿下，太子殿下那边，必定会动怒，你最好抓紧些。”
话音落下，魅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七煞一刻也不耽搁，立刻转身走入里屋，迅速换下一身暗卫统领服，改穿不起眼的便衣，行动利落干脆。即便如此，他面上依旧戴着那半截面具，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沉邃的眼。
收拾妥当，他第一时间直奔城门口。
想要守在这里，等候魅口中那个疑似阿奴的人，亲自确认，那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日夜牵挂、心心念念了许久的阿奴。
城门口终日人潮涌动，往来车马络绎不绝，挑担的商贩、赶路的行人、结伴的旅人，摩肩接踵，喧嚣声此起彼伏。
七煞立在一侧，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锐利如刀，不放过每一个从眼前掠过的身影，哪怕只是衣角一闪、侧脸一现，他都要仔细辨认。可心底深处，他又固执地笃定，若是阿奴真的出现，不必细看，不必迟疑，只消一眼，他便能从万千人里，一眼认出她。
日头一点点西斜，天光渐渐黯淡，暮色如薄纱般漫过整座城池，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
飞云牵着缰绳，马儿踏着沉稳的步子，缓缓踏入城门，身后的守城兵士依次合上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城门就此紧闭，将城外的夜色与城内的灯火隔成两半。
七煞望着空荡荡的城门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浓黑的眉梢微微垂落。他沉默片刻，终是转身离去，脚步沉稳却带着几分落寞。他暗自打定主意，今夜稍作休整，明日天不亮、城门未开之前，他定会再守在这里，一分一秒，都不离开。
这边飞云掀开门帘走进酒铺时，已是暮色初沉，店内烛火昏黄，酒香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正低头擦拭酒碗的冯超抬眼一瞧，手里的抹布都顿住了，满脸惊愕地快步迎上来，声音都压得低了些：“统领？你……你怎么还没走？”
飞云淡淡应了一声，径直走到靠窗的桌旁坐下，随手将腰间佩刀往桌边一靠，语气平静：“没走，临时想起桩事，耽搁一晚，明天一早再动身。钱清已经带着其他人先出发了。”
冯超跟着凑过来，眉头微蹙，压低声音追问：“是出了什么事？还是王爷那边另有指示？”
“不是什么要紧指令，你就别多问了。”飞云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微沉，“不过既然临时留下了，这一晚总不能白白浪费，夜里还得出去一趟。”
冯超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不解：“你还要去周府查线索？昨晚不是已经去过一趟了吗？”
“昨晚太过仓促，没摸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今晚再去一趟，仔细搜搜。”飞云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冯超闻言沉吟片刻，还是谨慎提醒了一句：“去便去吧，我也不多拦你。但你心里要有数，高离那人不好惹，我是真不敢明着跟他对上。”
飞云抬眼看向他，神色淡然，语气沉稳：“放心，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
后半夜，万籁俱寂，连天边的星子都淡得几乎看不见，整座周府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投下斑驳而飘忽的影子。
霓玥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她悄无声息地换了一身紧身玄色夜行衣，布料轻薄贴肤，行动起来毫无声响，头上脸上都蒙着厚实的黑巾，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在暗夜里泛着淡淡的光。她心里清楚，自己日后还要以真面目示人，绝不能在今夜留下半点痕迹，被人认出身份。白日里被夜利的人暗中跟踪、若即若离的窥视，早已让她心头警铃大作，处处都多了几分谨慎。
往日的周府，向来戒备森严，巡夜侍卫往来不绝，院墙内外暗哨密布，连一只飞鸟都难轻易靠近。可今夜，府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散，巡逻的人稀稀拉拉，守卫也心不在焉，少了往日的紧绷与肃杀。
霓玥凭着之前几次潜入摸清的路径，脚步轻捷如猫，避开明岗暗哨，一路熟门熟路，径直来到了主院之外，正屏息凝神，准备闪身而入。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是两个守夜的侍卫，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交谈，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与不屑。
“你瞧瞧周季驰现在这副落魄模样，以前咱们在他手下当差，可没少受他的气，半点不如意就被苛责，如今可算是风水轮流转，他也有栽跟头的一天。”
“可不是嘛，依我看，老爷还是太心慈手软了，换作别人，早就把他丢进地牢严加看管了，现在不过是把他禁在文阁，算得了什么？要我说，就该让他尝尝牢狱阴冷、受尽苦楚的滋味，才知道什么叫尊卑，什么叫规矩。”
“就是就是，换作我也如此……”
两人絮絮叨叨，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廊角的黑暗中。
霓玥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四周重归寂静，才缓缓松了口气。方才两人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心中已然有了数——周季驰被软禁在文阁。她本就对周府地形了如指掌，此刻更是瞬间锁定了文阁的方向，眼底寒光微闪，脚下一提，身形如一抹黑影，悄无声息地朝目标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