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章 贺田县（四十八）
风掠过河面，激起层层细碎的涟漪，老人的话语随着风声飘入霓玥耳中，字字句句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孩子，没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金贵。你这般年轻，前路还长，一定要好好活着。哪怕你在乎的人不在身边，无论他们身在何处，都定然盼着你平安活着。”
霓玥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角落，竟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暖意悄然融化。她原以为这人间早已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却不知总有这样平凡又善良的人，在用自己微薄的温度，默默缝补着世间的寒凉。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一个小小的脑袋忽然从老婆婆佝偻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那孩子约莫六七岁的年纪，脸蛋被风吹得黑黝黝的，沾着些许泥点，分辨不出是男是女。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孩童独有的好奇，一眨不眨地望着岸边的霓玥，小手还紧紧攥着老婆婆破旧的衣角。
霓玥原本凝望着远处的目光微微一滞，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愣神，唇瓣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再吐出半个字。她垂眸抬手，自腰间钱袋里摸索了片刻，指尖捻出几块分量不轻的碎银，银面在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微光。
她缓步走到那佝偻着身子的老人面前，蹲下身，轻轻将碎银稳稳放入老人面前那只豁了口、磨得发亮的粗瓷碗中，银块落入碗底，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停留，也没有去看老人脸上惊愕的神色，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转身迈步离去，衣袂在风里轻轻拂动，背影带着几分决绝的疏离。
老人望着碗中骤然多出来的碎银，先是一怔，随即慌忙抬起布满皱纹与老茧的手，朝着霓玥离去的方向急切扬声喊道：“姑娘，姑娘留步！你给的太多了啊！这银子你该自己留着防身度日啊！”
见那道身影不曾停歇，老人浑浊的眼中泛起暖意，声音里裹着恳切与祝愿，遥遥追了上去：“多谢好心的姑娘，老身谢过你了！你要朝前看，一直向前走，千万别回头！前面的路皆是平平坦坦的通途，再没有曲折弯路，你这一生，也绝不会再迷失方向了！”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只浮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雾还缠在柳州城的飞檐翘角间，霓玥却半点歇息的心思都没有。她快步踏入先前落脚的客栈，牵出自己那匹通体乌黑、脚程极快的马，缰绳一紧，马蹄轻叩青石板路，径直朝着城门疾驰而去。她必须赶在周季驰察觉异动、布下防备之前，再度拔除柳州城内暗藏的眼线暗桩，半点拖延都可能让前功尽弃。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仪仗响动，元青一身劲装，护着摄政王的华贵车驾，领着一众护卫浩浩荡荡行至城门口。
此时天色已亮，城门大开，往来的商贩、赶路的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货郎、挎着竹篮的妇人摩肩接踵，喧闹声混着晨风吹遍城门周遭。
霓玥策马行至城门附近，远远便瞥见了那支排场十足的队伍，明黄色的流苏垂在车驾边缘，护卫个个腰佩利刃，气势凛然。依托着阿奴残留的记忆，她瞬间便认出这是摄政王的人马，心头不由暗骂一声，这般招摇过市，唯恐天下人不知摄政王驾临柳州，分明是故作声势，刻意张扬。
而队伍最前方的元青，目光锐利地扫过往来人群，竟在转瞬之间锁定了策马欲出城的霓玥。他眉头微蹙，目光不自觉地凝在对方身上，那身形、那眉眼间的气韵，莫名熟悉，仿佛在何处见过一般，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狐疑。
两拨人马擦肩而过的刹那，霓玥与元青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不过短短一瞬，霓玥便淡漠地移开视线，策马扬鞭，径直冲出城门。二人背道而驰，各自奔赴不同的目的地，再无交集。
元青却僵在原地，脑海中疯狂翻找着记忆碎片，骤然间心头一震，猛地勒紧马缰，骏马吃痛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厉声对身后护卫吩咐“原地等候”，话音未落便调转马头，追着霓玥的方向疾驰出城。可城外晨雾弥漫，阡陌纵横，哪里还有霓玥的半分身影，唯有空荡荡的土路延伸向远方。
元青勒马驻足，指尖攥紧缰绳，心绪翻涌不休：是她吗？那个早已被判定殒命的人？不可能，分明应当是死了才对。他暗自懊恼，若是早将当初找人绘制的画像带在身边便好了，虽说那画像画得并不神似，可至少能对照一二。难道……只是自己看花了眼？
心中七上八下，疑虑难消，元青终究只能作罢，策马折返城中，领着队伍，朝着摄政王下榻的客栈缓缓行去。
霓玥策马疾驰，不断扬鞭催赶身下坐骑，这匹马虽算不上千里良驹，却也拼尽全力狂奔。马蹄踏得尘土飞扬，一路风驰电掣，即便如此，等她堪堪抵达柳州城门时，估计日头早已升至中天，堪堪过了午时。
而此刻的周府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周季驰一夜未曾合眼，端坐在主位上，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焦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往日的沉稳从容荡然无存。
苏南脚步匆匆，神色凝重地推门而入，压低声音急禀：“老爷，摄政王已经入城，属下方才亲眼见他的仪仗进了城门！”
周季驰身形一顿，眸色沉了几分，当即沉声下令：“赵怀呢？立刻让他再去叮嘱所有暗庄，严密监视摄政王的一举一动，不得有半分疏漏！”
苏南面露难色回道：“回老爷，赵管家昨夜说想家中小儿，便回了私宅歇息。属下今早急着去城门打探消息，尚未得知他是否已回府。”
“荒唐！”周季驰猛地一拍桌案，怒火与烦躁齐齐涌上，“如今火烧眉毛，他竟还有心思顾及儿女私情！速速派人去他私宅，即刻将他唤回！”
“属下遵命。”苏南不敢耽搁，立刻应下。
周季驰正要再吩咐：“你亲自前往长史府盯着，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
话未说完，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骤然从门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周老爷。”
人未现身，凛冽的寒气已先一步弥漫开来，只见七煞一身劲装，面色冷硬如铁，缓步踏入书房，周身散发的戾气让屋内温度都骤降几分。
苏南见状，立刻敛衽拱手，恭敬行礼：“属下见过统领。”
周季驰也缓缓起身，脸上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埋怨，语气沉冷：“七煞统领，你这脚程，未免也太慢了。”
七煞径直走到一旁椅边坐下，语气冷耿，不带半分温度：“我身负太子密令，行程早已排满，何曾有半分闲暇。倒是你，竟将柳州局面搅得如此不堪，难不成要拱手将此地让给摄政王？”
周季驰脸色瞬间沉下，语气满是不悦：“七煞，你这话未免太过难听。”
“难听？”七煞嗤笑一声，眸中寒光毕露，“你们坐守此地以逸待劳，竟还奈何不了一个摄政王，麾下暗庄被接连拔除，损兵折将，还有脸计较话难听？”
周季驰被怼得面色铁青，沉声辩解：“那是飞云！他可不是寻常暗卫，连柳州刺史见了都要躬身行礼，其武功造诣在当今天下都是名列前茅的高手！我身边可用的高手寥寥，如何与他抗衡？”
七煞闻言，猛地抬眼，怒火翻涌：“若当初你们肯派人暗中襄助阿奴，护她平安返回京城，何至于如今无人能与飞云匹敌！”
周季驰眉头紧蹙，反唇相讥：“阿奴技不如人，殒命在外，是她自己无能。再者，你这般说辞，莫非是承认自己比不上一个女子？”
“武功不如阿奴，我认！”七煞猛地拍案起身，情绪彻底失控，厉声怒斥，“坦然承认自己的短处有何难堪？你们这群鼠目寸光的东西，根本一无所知！没了阿奴，太子殿下如同自断一臂！这笔账，我早已记在你头上！若不是你昏庸无能，不肯施以援手，阿奴怎会落得孤立无援，惨死在飞云手下！”
谈及阿奴，七煞眼底满是痛惜与暴怒，周身戾气暴涨，整个书房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眼见书房内剑拔弩张，七煞怒目圆睁、周身戾气翻涌，周季驰面色铁青、气息急促，再争执下去只会徒耗心力，苏南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急声劝道：“两位息怒，万万不可动气！”
他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恳切：“如今局势早已火烧眉毛，摄政王大军压境，今日便要会审柳州一众官员，若是真被他拿捏住把柄，尽数定罪，咱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局面便会彻底崩塌，当务之急，是同心协力应对眼前危局啊！”
这话精准戳中了二人的软肋，七煞重重冷哼一声，强压下翻涌的怒火，沉着脸甩袖落座，周身的寒气却丝毫未减。周季驰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面色沉沉地坐回主位，两人虽仍有怨气，却终究给了苏南台阶，暂且偃旗息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