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 章 贺田县（四十九）
书房里的气氛依旧紧绷，三人一时陷入难堪的沉默，只有烛火轻轻跳动，映得满室光影晦暗不明。
僵持片刻，周季驰终究是压下了心头的憋屈与傲气，率先放低姿态，抬眼看向七煞，沉声开口问道：“不知太子殿下，可有什么最新指示？”
七煞眉眼冷冽，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周季驰，只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殿下早已安排妥当，已命吏部火速选派新任官员，今日便能抵达柳州上任。摄政王即便手握再多铁证，最多也只能将现任这批官员就地处置，可新到任的官员是朝廷明旨委派，他并无任免文官的权力，根本动不了。”
周季驰一听这话，高悬的心瞬间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连声叹道：“还是殿下深谋远虑，行事迅捷，若非如此，我等今日怕是要满盘皆输了！”他说到此处，眼底又涌上恨意与怨愤，“这次摄政王下手实在太过狠绝，先是授意飞云悄无声息拔除了柳州所有暗庄，又害得我儿子惨死，连贺田港的人手也被屠戮殆尽，当真是赶尽杀绝！”
七煞闻言，眉峰一冷，语气锐利地打断了他的诉苦：“事到如今，一味怨天尤人毫无用处。柳州的暗庄全是你亲手布局，除了你身边的心腹，外人根本无从知晓底细。若不是你内部出了内鬼，走漏了机密，局面怎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周季驰本就心绪烦躁，被七煞一番话直指要害，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愠怒：“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七煞眉宇间满是不耐，懒得多做周旋，冷声道：“意思再明白不过，摄政王清剿的，全都是你一手安插的暗庄，别处的暗线却分毫未动。殿下起初还打算将全境暗庄尽数迁址，后来稍加思量便已洞悉，分明是你身边出了内奸，才走漏了如此机密。”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周季驰顿时缄口不语，垂眸飞速在脑海中盘查身边所有心腹。一个个身影掠过，他反复斟酌，最终所有疑虑都牢牢锁定在了赵怀身上。此人跟随他最久，深知所有隐秘，如今又无故失联，嫌疑最大。
念及此，他当即抬声，语气冷厉地吩咐：“苏南，即刻去把赵怀给我找来！”
“属下遵命”苏南躬身应下，转身欲走之际，不动声色地抬眸与七煞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二人心照不宣，随即快步退出了书房。
苏南的身影刚踏出书房，厚重的房门还未完全合上，七煞便敛去了方才些许的戾气，神色愈发冷肃，径直开口发问，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殿下特意让我问你，你麾下那些官员，可有私藏账目、截留贪墨的把柄？殿下没那么多功夫，再替你收拾这些烂摊子。”
周季驰指尖微微攥紧，沉声回应，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我早前便给他们下过死命令，严加约束，绝不敢有人胆敢私藏账目，留下半分把柄给摄政王拿捏。”
“最好是这样。”七煞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身姿放松，却依旧周身气场凌厉，一副神定气闲的模样，慢悠悠道出太子的意思，“殿下说了，经此一事，柳州官场正好换换血，这些人在这里盘踞多年，享尽了荣华富贵，胃口养得太大，也到了该换人的时候。”
“殿下竟是这个意思？”周季驰瞳孔骤然一缩，常年混迹官场的敏锐让他瞬间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心头猛地一沉，原本稍稍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七煞瞥了他一眼，并未多做解释，继续直言道：“没错，殿下还特意选调了一大批生面孔的人手，暗中送到了柳州，你稍后重新安排部署，让他们接手把守柳州各处暗庄。人，我已经给你带到了；殿下的吩咐，我也一字不差传到了。”
说到此处，七煞语气陡然转厉，眼神锐利地看向周季驰：“你自作聪明，擅自调动柳州暗卫，反倒给了飞云可乘之机，让他在城外将人一锅端了，彻底断了咱们在柳州的暗中势力。这件事，你最好立刻修书一封，亲自向殿下请罪认错，你最清楚殿下的脾气，拖延下去，后果你承担不起。我手头还有殿下交代的其他要务，不便久留，先行告辞。”
话音落下，七煞便径直起身，理了理衣摆，便要迈步离开。
“等等！”周季驰见状，急忙开口出声阻拦，心头的急切与愤恨涌上头，他猛地起身，语气带着急切，“你就这么走了？那飞云呢？他杀了我儿，屠戮了我所有暗庄，此事岂能就这么算了！”
七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看愚钝之人的无语，语气更是毫不掩饰地鄙夷：“你脑子里在想什么？竟让我去刺杀一个朝廷正三品爵位的将军？先不说我武功未必是飞云的对手，放眼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我七煞是太子殿下直属的暗卫统领？我若是公然出手刺杀朝廷命官，你是想把谋逆的罪名，直接扣在殿下头上吗？”
这番话怼得周季驰哑口无言，又气又急，胸口剧烈起伏，他本是指望七煞出手，能替自己惨死的儿子报仇，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当即脸色铁青，半天说不出话。
七煞懒得再看他的神色，只冷冷丢下三个字，便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出书房，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以及满室压抑的气息：“传话，送人，结束，告辞。”
七煞决绝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重归死寂。
周季驰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怒火、憋屈与恨意堵在喉间，上不得下不得。他被七煞当众戳破无能，又被太子暗中舍弃，连杀子之仇都无处可报，当真气得浑身发颤，却又偏偏无可奈何，七煞说的句句在理，他无力反驳，更无力反抗。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下意识便要扬声唤人，想将满腔怒火尽数发泄在下人身上。
可话音到了嘴边，他却骤然顿住。
环顾空荡荡的书房，他才后知后觉地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身边早已空空如也。
葛丘、慕言早已毙命，阿枫惨死书房，赵怀身份可疑，苏南本就是七煞心腹。曾经环绕身侧、随他呼来喝去的心腹死的死、散的散，偌大一座周府，手握重权半生，到了此刻，他竟连一个能即刻唤到身前、堪用可信之人都没有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孤寂与恐慌，悄无声息地将他彻底吞没。
不过片刻功夫，书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南快步推门而入，平日里沉稳的神色此刻染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眉宇间满是焦灼，上前躬身回禀：“老爷，赵管家找不到了，属下派人去他私宅细细查问过，府里的下人都说，自昨晚老爷准许他归家看儿子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回府，连随身物件都不曾带走。”
“没回去？”周季驰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心头的烦躁又添了几分，本就因赵怀失联、内鬼疑云心绪不宁，如今更是堵得发闷，却又满是无可奈何。他瘫坐在椅中，指尖重重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思索着眼下的困局，赵怀不知所踪，柳州暗庄尽数被毁，摄政王又在城外虎视眈眈，半分耽搁不得。
沉吟许久，他终是压下纷乱思绪，沉声做出决断：“七煞方才已经把殿下调拨的新人手带到了，你即刻去接应，带着这批人手，先把贺田县境内残存的所有暗庄全盘替换，咱们原先安插的人手尽数撤回来，另行安排差事，切莫再出任何纰漏。”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苏南沉声应下，不敢有丝毫耽搁，对着周季驰躬身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着手去安排暗庄替换的事宜。
同一时刻，柳州长史府正厅内，气氛肃穆凝重，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厅内烛火高燃，明黄烛光照亮整座厅堂，数位柳州当地官员早已穿戴整齐，身着规整的官袍，腰间系着官带，一个个神色紧绷，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待摄政王夜昭贤步入正厅落座，众人齐齐屈膝跪地，身姿恭敬伏低，声音整齐划一，响彻厅堂：“拜见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主位之上，夜昭贤一身玄黑色五爪龙袍，袍身绣着暗金龙纹，金线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尽显尊贵威严。他身姿挺拔端坐，眉眼冷冽，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居高临下扫视着跪地的众官员，浑厚中气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众位大人免礼，请起。”
“谢王爷！”众官员再次齐声应道，方才小心翼翼地起身，依旧垂首立于厅下，不敢抬头直视上首之人，满心皆是忐忑与惶恐。
飞云坐在右下方首位，笑看着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