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3章 贺田县（四十七）
霓玥循着赵怀的目光转头望了一眼床榻上安睡的孩童，小家伙呼吸平稳，小脸微微泛红，显然只是陷入了沉睡。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却带着几分冷意，缓缓开口：“他不过是睡着了，性命无碍，你不必这般提心吊胆。我还没丧心病狂到对一个稚子下手。”
“是是是，属下明白，属下这就书写！”得了这句保证，赵怀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有半分耽搁，慌忙踉跄着走到一旁那张平日里供儿子读书习字的书桌前坐下，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抓起笔墨便要落笔。
他之所以这般痛快顺从，全然是被逼无奈。一方面，妻儿老小的性命都攥在眼前人手中，阿奴的凶名早已传遍，心性狠戾残暴，与那东宫太子一般无二，向来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另一方面，他心中清楚，阿奴乃是太子身边的心腹亲信，若是今日稍有忤逆，待阿奴回宫向太子添油加醋一番告状，他们全家上下依旧难逃一死，横竖都是绝境，唯有暂且顺从方能搏一线生机。
赵怀指尖握着狼毫，手腕虽仍在发颤，落笔却已是轻车熟路，一行行姓名跃然纸上，丝毫不曾迟疑。这些人都是他近日里暗中安插、悉心部署的暗线，遍布各处，本是为周季驰打探消息所用，此刻尽数被他誊写在纸上，毫无保留。他心中暗自揣度，只当霓玥索要这份名单，是想借着这些暗庄联络京城，行事方便，故而蘸墨的间隙，忍不住抬眼，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
“副统领，属下斗胆多嘴一句——这些人皆是周季驰安插的心腹死士，对他忠心耿耿。您若是想收为己用，怕是万万行不通的，他们但凡察觉到半点异样，必定会第一时间将消息禀报给周季驰，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霓玥伸出素白的手，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名单，目光淡淡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姓名，眉峰未动，神色依旧冷冽如冰，语气里不带半分温度，径直抛给赵怀一个残酷的选择：“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动手帮你？”
“啊？”赵怀一时怔在原地，握着毛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谨慎与讨好瞬间僵住，显然没能反应过来霓玥这话中的深意。可他混迹官场多年，心思活络，不过瞬息便品出了其中杀机，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副统领饶命！副统领饶命啊！属下发誓，定然会将您尚在人世的消息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向旁人吐露半个字，天地可鉴，句句属实……”
赵怀慌乱地磕头求饶，语无伦次间，脑中忽然闪过一段被遗忘的往事，浑身猛地一僵，惊恐万分地抬起头，双眼圆睁，死死盯着眼前居高临下、周身散发着戾气的霓玥，声音颤抖得几不可闻：“阿枫……死去的阿枫……他……他是您……”
霓玥闻言，狭长的眼眸危险地眯起，寒芒在眼底翻涌，周身气压骤然降低。与此同时，她心底也掠过一丝懊恼，竟对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业务能力生出了几分怀疑，当即冷声质问：“倒是说说，你是从何处起疑的？”
“他……他咽气之前，拼尽最后力气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奴字……”赵怀牙关打颤，艰难地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声音带着后怕，“周季驰与属下当时都被蒙蔽，只当那是说他府中作乱的奴才，谁曾想……谁曾想那个‘奴’字，指的竟是您的名号阿奴……”
霓玥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这是她此前犯下的致命疏漏，若是早确认阿枫彻底断气，便不会留下这般隐患。她在心中暗自警醒，日后行事务必更加缜密，但凡动手，定要仔细查验对方是否彻底气绝，绝不能再留下如此破绽。
霓玥将手中那份记满贺田县暗庄人员与隐秘联络点的名单仔细折好，揣入怀中紧贴心口，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页，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敛去。
她抬眼看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利刃，一字一顿砸在对方耳中：“我不会动你的家人，可你这辈子做过多少丧尽天良、祸乱无辜的勾当，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别再耗着了。”
赵怀本就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此刻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朝着霓玥膝前扑去，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衣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声泣血地表着忠心：“副统领！要谋害您的阴谋当真与属下毫无干系！属下愿肝脑涂地，为您探查所有秘事，打探周季驰的动向，求您饶属下一条贱命啊！”
可霓玥怎会信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今日他能为了苟活，毫无廉耻地出卖旧主周季驰，来日若遇上更凶险的境地，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也推入深渊。她眉峰微蹙，眼中掠过一抹厌弃与决绝，右手骤然探出，如铁钳般死死扼住赵怀的脖颈。指节收紧的瞬间，赵怀双目暴突，喘息不得，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霓玥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瓷瓶中捻出一颗漆黑的毒丹，强行撬开他牙关，将丹药狠狠推入其咽喉。
赵怀根本来不及反抗挣扎，丹药入腹不过片刻，剧毒便顺着血脉席卷全身。他猛地挣脱开霓玥的桎梏，重重摔倒在地，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浑身青筋暴起，脸庞因剧痛扭曲得面目全非，口中溢出黑血与痛苦的哀嚎，不过数息功夫，声响便戛然而止，身躯渐渐僵硬，彻底没了气息。
依着往日处理后患的老规矩，霓玥寻来沉重的青石，用粗绳牢牢捆在赵怀冰冷的尸体上，拖着他来到护城河边。夜色深沉，河水翻涌着暗黑色的波澜，她松手的刹那，尸体带着巨石直直坠入河中，溅起一圈短暂的水花，转瞬便沉入水底，再无踪迹。
心中憋着为阿奴遭难的怒火，又想速战速决肃清隐患，霓玥未曾停歇，趁着墨色夜幕，孤身穿梭在贺田县的街巷暗巷之中。一处处隐蔽的暗庄被她连根拔起，那些负隅顽抗的爪牙尽数倒在她的剑下，血腥味弥漫在深夜的风里，她却始终面无表情，出手狠厉果决。
当最后一具尸体被同样绑石抛入护城河时，东方天际已然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晨曦微光刺破夜幕，洒在霓玥满身疲惫的身上。她孤零零的站在河岸边，额间密布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浸透了内里的中衣，外衫也被汗水黏在背上。
她缓缓抬起自己那双刚染满鲜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死亡的味道，掌心纹路间似乎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渍。望着这双杀人无数的手，霓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又极尽苦涩的笑意，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茫然与悲凉。前世她是刀尖舔血的杀手，今生重活一世，依旧在挥刀屠戮，仿佛她生来便只会杀人，那些鲜活的性命在她手中消逝，竟如同宰杀猪羊一般，轻易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心寒。
“姑娘。”
一道沙哑又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轻飘飘地撞进霓玥的耳中，猝不及防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鬓边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扬起。方才她又陷入了无边的怔忪，心神涣散，竟丝毫没有察觉有人悄然靠近。
清晨的河畔，风还是带着料峭的闷热，卷着水汽拂过面颊。
站在霓玥面前不远处的，是一位衣着褴褛的老婆婆，洗得发白又布满破洞的衣衫松松垮垮地挂在瘦削的身上，边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枯瘦的胳膊。
她满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蓬在头顶，沾着些许尘土与草屑，一张脸布满沟壑纵横的皱纹，被岁月与风霜刻满了痕迹。
老人一手紧紧攥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拐杖底端深深扎进岸边松软的泥土里，支撑着她佝偻得几乎弯成虾米的身子，另一只手则端着个豁了口、沾满泥污的粗瓷碗，碗沿黑漆漆的，看不清原本的色泽。
她迈着蹒跚的步子，缓缓向前挪了几步，浑浊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女子：“天大的事，也不比自己的生命重要。多想想自己的父母亲友，河水冰冷混浊，大清早的，美好的一天，才刚刚开始，可不敢想不开啊。”
霓玥望着老人满是关切的眼神，瞬间明白了过来，老人家是误以为她心生绝望，要投河自尽。心头莫名一涩，鬼使神差般，她脱口而出，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无父无母，没有亲朋好友，孤身一人，居无定所。”
话音落下，老婆婆握着拐杖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眸子愣怔了片刻，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但她只是稍作迟疑，随即又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坚定：
“孤身一人又何妨，颠沛流离又如何？你看这世间，多少人都是独自前行。你已然在最难的时候，无人相帮，独自扛下了所有。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没人能真正懂你一路走来的艰辛，没人知晓你踏过的荆棘、咽下的苦楚。可世间众生皆苦，万般磨难，终究只能靠自己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