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惊雷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十九日。
星期一。
纽约时间上午六点十五分。
《纽约时报》网站的首页更新了一条新闻。
位置——头版头条。
标题是——
“雷曼兄弟涉嫌利用Repo105会计手法隐匿数百亿美元有毒资产——内部交易流水首次曝光”
署名记者：安德鲁·罗斯·索尔金。
安德鲁·罗斯·索尔金。在三天前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
邮件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发件地址是一个临时注册的ProtonMail账户，创建三秒后自动销毁。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行字——
“附件中的文件来自雷曼兄弟内部清算系统。每一份文件都有原始数字签名可供验证。你有四十八小时。”
附件是一个27.3MB的压缩包。
索尔金打开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四个小时没有动。
压缩包里有三百一十七份文件。
每一份都是雷曼兄弟在季度末执行的Repo105交易记录。
交易对手方、金额、日期、回购条款、清算确认——全部标注了内部编号和时间戳。
最关键的是——这些记录与雷曼公开财报中的数字完全对不上。
差额最高的一个季度——四百九十亿美元。
四百九十亿美元的资产在财报发布前被“借”了出去，然后在财报发布后被“借”了回来。
平均每次操作只持续七到十天。
七天的时间窗口，足以让雷曼的季度末资产负债表看起来比实际减少数百亿。杠杆率从四十多倍降到三十倍以下。从“危险”变成“正常”。
索尔金用了两天时间验证这些文件的真伪。
他找了三个独立的金融审计专家。三个人的结论完全一致——
文件是真的。
数字签名可以追溯到雷曼兄弟的内部清算节点。
雷曼兄弟的财报，在过去至少二十七个季度里，都是“经过修饰的”。
说得好听叫“修饰”。
说得难听叫造假。
索尔金在四十八小时的最后一个小时发了稿。
上午六点十五分。
纽约还没醒透。
但华尔街醒得很早。
六点三十分。彭博终端上开始疯狂弹出消息。
六点四十五分。雷曼兄弟的盘前交易价格直线下坠。
七点。CNBC中断了正在播出的广告，切入了紧急直播。
主持人的脸色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一样。
“据《纽约时报》今天早间的独家报道——雷曼兄弟涉嫌利用一种名为'Repo105'的会计手法，在过去多个季度中系统性地隐匿了数百亿美元的有毒资产敞口。《纽约时报》公布的内部交易流水显示，雷曼兄弟的真实杠杆率可能远超此前公开数据——”
屏幕左下角的数字在跳。
雷曼兄弟盘前股价：-31%。
-38%。
-42%。
七点十五分。雷曼兄弟CEO迪克·富尔德的手机被打爆了。
七十二通未接来电。
SEC。纽约联储。董事会成员。律师团队。公关团队。
他拿起电话接了第一个——SEC主席考克斯。
“迪克，Repo105——是真的吗？”
富尔德的声音是嘶哑的。
“克里斯，我需要时间解释——”
“你有三十分钟。SEC的调查组已经出发了。”
电话挂断。
富尔德站在自己住所的浴室里。镜子里的脸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六十一岁。四十二年华尔街生涯。从交易员做到CEO。
一手把雷曼兄弟建成市值四百五十亿美元的帝国。
现在这个帝国正在他脚下裂开。
他知道Repo105的事。
当然知道。
是他授权的。
每一个季度末的窗口操作——他都签了字。
但这件事——只有雷曼内部不超过十个人知道。清算系统有三层访问权限。最核心的交易记录存储在独立服务器上。外部审计根本接触不到。
谁泄露的？
怎么泄露的？
谁有能力穿透雷曼三层安全架构？
富尔德的大脑飞速运转。
但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因为屏幕上的股价又跌了。
-51%。
他看到了一个数字——市值已经跌破一百二十亿美元。
三天前还是两百六十亿。
三天。一半。
蒸发了。
曼哈顿中城。安平纽约办事处。三十二层。
孙明远站在临时设立的交易监控室里。
他的衬衫是干的。
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过去这两周，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肾上腺素的持续分泌。
屏幕上的数字——
猎豹基金CDS总头寸浮盈：一千零三十一亿美元。
他深吸一口气。
一千亿。
两周前是负六亿。
他想到林安安说的那句话——“等对岸的烟花灭了。”
烟花灭了。
不。
烟花还没灭。
因为雷曼还活着。
只是——已经站不稳了。
他拿起电话拨向京城。
“林总，雷曼盘前已经跌了百分之五十一。纽时报道全面发酵。CNBC、BBC、路透社全部在跟进。SEC已经派调查组进驻。”
“我知道。”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
“孙明远。”
“在。”
“雷曼现在的CDS报价是多少？”
“……我查一下。”他调出数据。“一千两百basispoints。”
一千两百基点。
这意味着市场认为雷曼兄弟的违约概率已经高到了一个几乎不可逆的程度。
“继续建仓。”
“什么？”孙明远以为自己听错了。“林总，我们已经持有一千六百多亿的CDS——”
“我说的不是原来的CDO市场CDS。”
“我说的是——”
林安安的声音停了一拍。
“买雷曼兄弟自身的CDS。”
孙明远的手在发抖。
做空雷曼的CDO产品是一回事。
做空雷曼本身——赌它破产——是另一回事。
“多少仓位？”
“一百亿美元。”
“……收到。”
孙明远挂了电话。
他站在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
那条天际线上，雷曼兄弟的总部大楼上还亮着灯。
灯还亮着。
但灯下的人，不知道还能亮多久。